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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花美眷——论《花样年华》的年代记忆与恋物情结

[日期:2008-08-02] 来源:  作者:洛枫 [字体: ]

引言:如花美眷

  王家卫《花样年华》的中段,有这样的一个场景,首先是收音机传来的广播:

  有一位在日本公干的陈先生,要点这首歌给太太欣赏,祝她生日快乐,工作顺利。现在,请大家一起收听,周璇唱的〈花样的年华〉:「花样的年华,月样的精神,冰雪样的聪明。美丽的生活,多情的眷属,圆满的家庭。蓦地里这孤岛笼罩着惨雾愁云,惨雾愁云……」

  然后是〈花样的年华〉歌曲的升现,这时,张曼玉饰演的苏丽珍坐在画面的右面,梁朝伟饰演的周慕云却在左边,中间隔着一面墙、一段黑色的地带,当 音乐 与歌曲在苏的画内空间与周的画外空间响起时,镜头也左右来回的横移——静态的人物、节奏平稳而连贯的镜头,透视两个主角汹涌澎湃的感情的压抑状态,而唱机不断旋出的歌音:「花样的年华」、「多情的眷属」,却在在显示情感被压制下依旧流动的暗涌,画面上时而移入的黑色地带,营造了不安的情绪、不能预见和确知的前景,使主角二人的婚外恋更添上一层游移不定的暧昧性,留予观众许多想象的空间——在这个场景之前,是苏和周二人在小巷排演分手的场面,然后在回去的出租车上,苏说晚上不想回家了;在这个场景之后,是周给苏打了一通电话,问她如果多了一张船票,她会不会跟他一起走——就是这种排演与真实、去与留之间的真假有无,令电影《花样年华》充满华丽的颓废美与想象性。

  王家卫的《花样年华》表面上是一个关于婚外情的故事,但骨子里却表达了导演的中年情怀与年代记忆,借一男一女在越轨行为与意识上的挣扎和游移,寄寓他对那个年代的风物景观和情感模式无限的依恋与沈溺。在流露「中年情怀」的思想上,《花样年华》与王家卫的《东邪西毒》最为接近,同样表现那分事过境迁、物是人非、世道苍凉的无可奈何;在托物喻志的恋物情结上,《花样年华》又与《重庆森林》、《堕落天使》遥相呼应,而且更细致地浮现导演对日常对象高度的敏感性,以及他借物寓情的巧思与象征手法;在年代记忆的追思上,《花样年华》与《阿飞正传》更是血肉关连,同样都是借风格化的空间设置,怀想已经失落、流逝的时光。然而,不同的是,《花样年华》的故事相对地简单,但人物的性格和心理状态却更完整、复杂、深沈和具体呈现;故事讲述男女主角二人同一天搬到一座楼房比邻而居,后来各自的配偶却发生了婚外情,主角二人为了理解他们是怎样开始的,也在戏中排演这种婚外的感情关系,却慢慢地爱上对方,但碍于 社会 的道德规范及人言可畏,双方竭力压抑彼此的感情,最终分手收场。《花样年华》采用「对倒」式的叙事结构,通过重重复覆擦肩而过的动作和场景,暗地里映现情感的偷天换日,在杜可风的摄影与张叔平的美术指导下,影像依旧流丽,而俗绝的房间布置、演员的隔肩镜头,以及在爵士乐、拉丁情歌、粤曲、京剧和三○年代上海国语 时代 曲等拼贴而来的怀旧情绪下,令《花样年华》的年代记忆更繁富艳丽、被压抑的情愫更刻骨铭心。这篇论文,先从故事的结构、场景的设置与人物的角色塑造说起, 分析 当中「对倒」及「重像」的关系,然后集中讨论导演的恋物情结,分析电影的布景、衣物和食物,如何架起情感的象征系统,并由此而落入阐述王家卫对六○年代香港与三○年代上海的怀旧感观。


一、 叙事结构与角色对应

  《花样年华》的叙事结构,取源于香港作家刘以鬯的中篇小说《对倒》,王家卫在电影写真集的「前言」曾指出:
 
  我对刘以鬯先生的认识,是从《对倒》这本小说开始的。《对倒》的
  书名译自法文tête-bêche,邮票学上的专有名词,指一正一倒的双
  连邮票……对我说,tête-bêche不仅是邮学上的名词或写小说的手
  法,它也可以是电影的语言,是光线与色彩,声音与画面的交错。
  Tête-bêche甚至可以是时间的交错,一本1972年发表的小说,一
  部2000年上映的电影,交错成一个1960年的故事。(注1)

  虽然《花样年华》的故事没有直接取材于刘以鬯的小说 内容 ,(注2)但王家卫却巧妙地借用了小说的「对倒」意念,来开展他的电影故事。所谓「对倒」,作为邮票学上的专用术语,指的是一正一负的双连邮票,用在小说的叙事模式上,便会形成「双线并行 发展 」的结构,刘以鬯认为这种「双线格局」,可充分发挥对比的作用,(注3)而用在电影的语言上,一方面是人物角色的「重像」(double)关系,备受自己配偶婚外情困扰的周慕云与苏丽珍,最后由「受害者」的角色变成了「当事人」,(注4)但另一方面,「对倒」的结构也是指同一个场景里,声音、色彩、画面、线条与人物惯性动作的交织下,感情前后的对照。

  《花样年华》的叙事结构是故事里藏着故事,电影开始的时候,是男女主角寻找自己配偶婚外情的真相,然后发展下去,却变成他们二人自身的婚外关系。有趣的是,周慕云与苏丽珍的配偶在整部电影中一直都没有出镜,导演只安排张耀扬与孙佳君作声音演出,镜头前我们只看到这两个角色的局部背影而已,王家卫解释,这样安排的主要原因是要在单一的couple身上看到两种关系:「偷情事件及被压抑的友谊」,这是他从阿根廷作家胡里奥•科塔萨尔(Julio Cortazar)学来的结构,就这样一个圆形,蛇的头和尾相遇在一起。(注5)换句话说,周和苏二人各自拥有双重的角色身份,既是丈夫╱情夫,又是妻子╱情妇,梁朝伟在一个访问中也指出,他与张曼玉同时演译两个角色,从别人的丈夫╱妻子,变成情夫╱情妇。(注6)基于这种安排,苏和周的配偶没有在镜头前现身,为的是要让观众更能集中在周和苏二人双重身份的演译与演变上,巧妙地塑造了一种偷窥的观影状态—―由于周和苏两人的配偶不被观看,观众偷窥的视点、欲望和想象便会落在主角二人的身上,而实际上,他们二人也正在演译配偶的戏份,同时,电影中大量的隔肩镜头,更加深这种角色对应╱对倒的关系,通过背影的移转,偷情的角色也暗地里替换,而且,电影发展至中段的时候,主角二人配偶的声音与背影便再没有出现,显示到了这个阶段,周和苏二人已代替了配偶的位置,成为婚外情的主角,或许这就是王家卫所说的「圆形结构」,起点和终点都落在同一对couple上。

  这种角色的对应关系与故事结构,与电影里的戏中戏排演也常常互为映照、互相扣连。《花样年华》共有四场戏中戏排演,第一场是当周和苏二人发现自己配偶的恋奸情热时,在小巷中排演对方是怎样开始的;第二场发生在餐厅里,二人模仿对方配偶的饮食习惯,藉以探测对方的口味与性情取向;第三场是苏在周的酒店房间内,两度排演与自己丈夫「摊牌」时质询的情景,却因而失控地痛哭;最后一场是周打算到新加坡工作,二人在小巷中排演分手的场面。四场戏中排演,情感的层次与介入程度,一场比一场激烈和深刻,在模仿配偶的过程中,却不知不觉地逐步演成自己的感情纠葛,到了最后,甚至分不清戏内戏外、情假情真,甚至可以说,周苏二人的婚外情是在排演的脸谱下进行的,尤其是第一、二场戏中戏排演,更是周和苏二人双重角色身份得以发挥和演译的空间,到了最后一场,他们二人的关系也到达了高潮,被压抑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的激发,如果说第一、二场戏中戏排演是模仿他人而进行自己的故事,那么,最后一场演的却是自己真正的角色,在这一个场景之后,苏在出租车上说不想回家,虽然镜头前没有交代接着发生的事情,但已为故事的结尾留下了伏笔。电影结束的时候,观众瞧着苏丽珍独自一人带着孩子生活,在丈夫缺席的镜头下,这个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便更显得耐人寻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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