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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电影比较研究的新视野

[日期:2008-08-02] 来源:  作者:张英进 [字体: ]

【 内容 提要】
比较电影 研究 的领域应该比跨国电影研究的范围更广。电影研究除了重新思考欧洲中心主义的 问题 ,还应该超越追踪金钱流动的规则,同时强调电影生产、发行、放映和接受的语境、文本、互文性和潜在文本等方面。在比较的框架中,本文列举 中国 电影研究中常被忽略的和尚未充分 发展 的课题,例如观众研究、盗版现象、文学改编、电影及其他 艺术 (戏剧、摄影和影像)之间的跨媒体性等等。本文还强调跨学科性对我们理解包含于电影语言和技术中的跨文化视觉性所起的关键性的作用。
 
【关键词】 比较研究 跨国研究 跨学科性 跨媒体性 跨文化视觉性

 

     
  一、电影研究的两种视野:比较与跨国
  
  1995年,威尔曼(Willemen)作出一个有趣的评论:“尽管比较文学有许多 历史 缺陷,但必须承认,电影方面的比较研究尚未存在。更糟的是,由于 目前 电影 理论 中的种族主义偏见,急需的比较电影研究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取代目前强加于大学生中的电影研究。”①
  威尔曼对于比较文学的评论引起我的兴趣,因为我从中看到了自20世纪90年代初起北美比较文学研究和电影研究迥然不同的发展轨迹:尽管比较文学先前在文学理论方面的优势得到了广泛承认,但比较文学却不得不在人文学科规模日益缩减的趋势中挣扎求存;相反,电影研究近来则在欣欣向荣的跨学科领域里得以繁荣发展②。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以“种族中心”为其理论基础的比较文学,在学界中渐渐退位于 英语 系,因为英语系经过数十年的重新调整,现在已自称是跨民族或至少是后殖民的学科。这种反讽来源于比较文学也曾强调过自己具有的类似的跨民族立场,尽管其理论基础从一开始就具有鲜明的民族特征。欧美比较文学的起源可以追溯到 现代 “民族国家”的思想体系,它研究各民族文学对“总体文学”(general literature)所作的“特殊”贡献。“总体文学”需要跨民族国家界限的运作和多语言的技能,它所隐含的跨国族性体现在它揭示了一种文学的普遍性,这种普遍性将诸多民族文学结合在一起,从文学主题、母题、类型、模式、风格和运动中 分析 出可以辨识的——如果不是完全相同的——共性(如人文价值和审美理想),并通过民族文学之间的 影响 研究和平行研究,进一步建立文学可比性的 方法 。回想起来,西方的比较文学在多元文化和全球化 时代 的逐渐衰落是不可避免的,因为纯粹意义上的民族文学本来不过是个神话,而支持比较和跨民族研究的文学理论已不再仅仅属于比较文学领域了③。
  另一方面,尽管电影研究正在繁荣发展,但它依旧在获取其独立的学科地位方面遇到许多难题。它的跨学科性质导致了20世纪90年代后期大学管理阶层的矛盾决定:在美国的爱荷华大学,电影学脱离传播学系与比较文学系合并,而同时在印第安纳大学,电影学则脱离比较文学而并入传播学系。这些决定可能看似不合逻辑,但事实上,电影学与比较文学可以相容的看法已经存在相当一段时间了。
  问题在于,为什么威尔曼当年提出的那种“急需的比较电影研究”至今仍未成型?根深蒂固的“欧洲中心主义”当然是个主要原因,威尔曼对此有着尖锐的批评:
  
  学术界的学科领域的扩张创造了就业和院系扩张的机会。结果是,在欧美电影理论模式中成长的学者急于在一些新的领域——例如中国、日本和印度的电影研究——插上旗帜,占据位置。在这方面,这些学者和院系阻碍了真正的比较电影研究的来临,试图把欧美电影和美学理论的范式强加于非欧洲的文化实践中。④
  
  为了挑战电影研究中的欧洲中心主义,威尔曼揭示了两种具有争议的研究模式:(一)“投射性的挪用”(projective appropriation)关注于“征服市场,消除竞争,巩固垄断”;(二)“自动发言”(ventriloquism)虽被认为体现了“垄断者/帝国主义者的内疚”,但却“允许他在继续其独裁垄断”的同时装扮成“受压迫者”的模样⑤。为了获得真正的比较视野,威尔曼借鉴巴赫金的“他性”(alterity)概念,主张以利用“创造性的理解”进行双向交流:这不再是简单地将“对话”与其他文化的产品相结合,而是利用自己对另一种文化实践的理解,重新观察和思考自我文化的格局⑥。因此,比较电影研究的目的不仅仅是投射或输出某种理论范式,而且还是重新审视和反思这种理论的本来的基础。
  我在论述中国电影研究中对欧洲中心主义的批判时⑦,也同样借鉴了巴赫金的对话理论,以及肖哈特(Shohat)和斯特兰(Stram)合著的《不加思索的欧洲中心主义》(1995)一书的有关内容⑧,但我认为,中国电影研究正是通过在电影理论和批评方面与欧美主流电影范式的对话、协商才在西方得以发展。因此,中国电影研究在本质上是比较的,得益于同好莱坞和其他民族电影的比较研究。当然,“比较电影研究”尚未存在的另一个原因,是多数学者都心照不宣的一种假设,即任何民族电影,甚至是美国电影,在一定范围内必然都具有比较的特性。为此,基于跨国电影的概念,鲁晓鹏指出:“民族电影研究必须转型为跨国电影研究。”⑨
  裴开瑞(Berry)和法克哈(Farquhar)认真研究了鲁晓鹏的建议,提出以下问题:将“跨国电影研究”作为一门学术领域意味着什么?把中国电影和国族性置于跨国框架中又意味着什么?他们认为,鉴于其历史和地域的复杂性,“中国电影是将思维方式转变到电影及其国族性的关键所在,也是挑战英语的电影研究中欧洲中心主义的主导力量,因为电影研究领域本身也正向跨国方向发展”⑩。我赞同鲁晓鹏、裴开瑞和法克哈的观点,即电影研究必须转变为跨国研究,但我相信,要达到这个目标,不仅需要把全球各地多种多样的生产、发行、放映和消费的地点联系起来(这些项目之前已经实施,特别是在全球劳工分配方面),而且需要在电影史和电影理论的知识生产过程中审视自己的立场。
  威尔曼的比较电影研究和贝利、法克哈的跨国电影研究的观点都挑战了电影研究中的欧洲中心主义传统,同时也在进行比较研究。所以我们面临着评估他们各自在电影研究中的发展潜力的任务。我认为,跨国性可以成为电影研究比较视野中的一个主要方面。跨国性在大多数情况下目光向外,跟随着跨国家、跨地区和跨大洲的 金融 、 科技 和人力资源流动。的确,这种流动被以前的主流电影理论——如符号学和精神分析等——认为毫无价值可言,所以新兴的产业研究与媒体研究就对比较电影研究有着实质性的贡献,但是,仅仅关注外部并不足以解释电影的生产、流通和接受,以及为其所创造的多面的意义系统。
  作为一个总体框架,比起“跨国电影研究”,我更倾向于“比较电影研究”,因为后者更确切地抓住了电影的多重方向性,即电影同时呈现为外向型(跨国性、全球化)、内向型(文化传统和审美习惯)、后向型(历史和记忆)和侧向型(跨媒体的实践和跨学科研究)。因此,比较电影研究要求不同领域中的同步的深入研究。仅举几个例子:在 政治 经济 领域,比较电影研究审核跨国、国家、民营资本间的流通,以及国家在某一时间内可能采取的对外(如好莱坞)的抵抗或顺从的策略;在传播和表达方面,比较电影研究分析不同媒体和技术的特殊性和互联性;在发行、放映和接受方面,比较电影研究探讨电影成交和消费的方法;在美学领域,比较电影研究揭示叙事、场景与音像的结构和功能。比较电影研究之所以优越于跨国性,在于它更能受益于首先在其他学科(如产业研究、媒体研究、文化研究、视觉人类学、城市 社会 学、比较诗学等)发展起来的范式和方法。
  这里我还想说明,比较电影研究的框架至少在三个方面不同于比较文学研究。首先,我们必须超越民族国家的模式,尤其是内含其中的民族文化的等级划分(如西方优越于非西方),这种模式过去一直主导西方比较文学与电影研究的发展。其次,我们必须避免比较文学中传统的精英主义立场,那种立场一度将该学科引入一味迷恋深奥概念而漠视大众文化及日常实践的尴尬处境。再次,我们要放宽“比较”的概念,使其不仅包括相互影响和平行的事物,还包括跨学科、跨媒体和跨技术的关系。必须承认,我并不可能在本文中全面考察比较电影研究的整个领域。所以,以下我着重于跨学科、跨媒体研究的论述,以此引起对中国电影研究尚未发展的课题的关注,使其在更广阔的比较视野中尽快得到发展。
 二、跨学科性及其启示:观众和盗版
  
  当中国电影研究首次进入北美学术界的视野时,裴开瑞正确地强调了多学科研究方法的迫切性,并预计可以从多方面对中国电影进行创造性研究。(11)我 总结 中国电影在西方的发展时指出,跨学科研究为这个新领域带来了力量和繁荣,因为它已成功地延伸到了历史研究、产业研究、类型研究、审美批评、精神分析批评、女性主义批评、性别研究、文化研究等诸多领域。(12)可以理解的是,并非所有的领域都得到均衡的发展,观众研究就不幸地被忽略了,甚至是被不负责任地忽略掉了。
  关于这种“忽略”的一个很重要的例子是,卡普兰(Kaplan)仅仅根据与裴开瑞的谈话,就断然宣称,“依靠采访观众不会有任何成果”,而且中国影评人不可靠,因为他们已经习惯性地口头服务于“党的路线”。(13)比起卡普兰未经研究就断然忽略观众访谈和影评这两种观众研究方法的态度,裴开瑞早期对中国观众的忽视则可能是无意的。他将孙瑜的《大路》(1934)诠释为一个崇高的文本,“通过对‘力比多’的煽动和对革命对象的重新定位,试图唤起观众的革命热情”。(14)裴开瑞的这一精神分析式的解读缺少的是对观众的界定——他们或是30年代的历史观众,或是建构于电影理论中的个体观众,或是当今电影批评家在某种特定的理论范式中所定义的观众。
  裴开瑞对观众问题复杂性的忽视可以从赖恩(Ryan)对精神分析方法的主要问题的诊断中得以理解:
  
  观众并非被电影所精确“定位”;相反,他们要么接受、要么拒绝电影对这个世界的陈述,而他们的选择是与他们所处的社会阶层相符合的。具体的电影文本,即电影对观众的指认,是由更广阔的社会话语所决定的,使这些话语的意义和评价体系决定了社会主体是男性还是女性,是工人阶级还是统治阶级等等。(15)
  
  赖恩提醒我们,电影研究中的观众问题需要跨学科的研究方法,即同时考虑文学和社会形态,以及文本、副文本和语境等因素。
  即使在文本层面,观众访谈和影评也不再像卡普兰1991年所断定的那样“不可靠”了。裴开瑞最近在他对中国独立纪录片的研究中正是利用了这两方面的资源。(16)而且,电影统计数字(例如每年的电影生产、票房排名、观众喜好等)在中国也得到越来越广泛的使用。然而,除了少数特例,用英语写作的学者似乎对观众研究仍感到十分勉强。我冒昧猜测这种勉强的原因。首先,在学科领域,观众研究并非是电影、历史、文学界(中国电影研究者多数来自这三个学科)所推崇的文本研究形式,而擅长统计分析和产业研究的传播学者可能不熟悉中国语言和文化,因此不想冒险犯下令人尴尬的错误。其次,在方法层面,大部分学者熟悉仔细的阅读,从而满怀信心地将时兴的理论运用于所选的电影文本之上。相比之下,观众研究似乎比较繁琐,往往需要进行广泛的田野调查和档案研究,其结果似乎在项目的规划阶段很难准确地预测。第三,在意识形态方面,观众研究似乎总在为电影产业服务,一边分析数据,一边提出诊断;观众研究还要衡量宣传策略的有效性,这又似乎在为国家服务。因此,观众研究似乎风险重重。
  但是,观众研究所面临的所谓“风险”是可以控制的。控制风险的一条途径,是将观众研究的边缘性转变为其真正的实力:由于在学术界的边缘化,观众研究得以在跨学科领域里繁荣发展,借鉴各种学科的研究方法,从实证研究到经验研究,从历史研究到推测性研究。另一种解决学术界边缘化的方法,是将观众研究发展成一个具有意识形态批判性、史学研究翔实性、理论思维成熟性的新兴领域。
  早在1992年,杨美惠在西安和上海进行了人类学的田野研究,密切追踪大部分是由工厂工人组成的电影讨论组的活动。在电影接受方面,她对不同文本的分析揭示了观众接受和电影欣赏之间的互动,以及政党/国家主体和潜在的公共领域之间的复杂关系。(17)这里,杨美惠开创性的人类学研究与西格森(Higson)所主张的以消费为基础的电影研究方法不谋而合:
  
  相对电影生产,我们更应该强调电影的消费和电影的使用(声音、影像、叙述、幻想)。这种方法包括研究重点的转移,即从原来将电影文本分析为陈述民族感情和呼唤潜在的民族观众的渠道,现在转移到研究现实中的观众是如何联系国内国际电影、电视产业的多种产品来建构自己的身份,以及这种建构得以实现的条件。(18)
  
  无论是西格森对消费的强调还是杨美惠对电影的人类学研究所采用的参与—观察的方法,二者都在中岛圣雄对北京电影俱乐部的社会学研究中起到了同样重要的作用。中岛圣雄在北京进行几年的田野调查,将布迪厄的“文化生产”模式扩展成“文化消费”模式,据此揭示了文化消费的布局与文化机构(电影俱乐部、电影检查)、文化成员(俱乐部业者和观众)以及文化产品(电影、录像)之间的动态关系。中岛圣雄不仅说明了哪些影片通过非官方渠道得到展映,如何挑选和发行这些影片,他还对电影消费的社会学研究提出了许多问题,例如自我审查、地理文化地点和政治资本、文化资本、经济资本间的转化形式等。(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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