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左氏》本不传经,其中的解经文字是后加的。后人陆续窜入解经的文字,虽经精心弥缝,然许多窜入之迹仍宛然在目。例如:
隐元年传:“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遂置姜氏于城颍……”
经原文上言“大叔出奔共”,写郑庄公与共叔段的关系,下即接“遂置姜氏于城颍”,继述庄公与姜氏的关系,中间用一“遂”字,承前启后,全文上下,一气贯通。而解经者为了解释经书“郑伯克段于鄢”,不得不在“大叔出奔共”之下,插入“书曰”至“难之也”一段。这样,本来一气呵成的经文便被横空打断成两截,而那个“遂”字也显得很不 自然 。显然这段解经的话是后人加入的,非原文所有。皮锡瑞论断:“《左氏》于叙事中搀入书法,或首尾横决,文理难通。……其他‘书曰’、‘君子曰’,亦多类此,为后人搀入无疑也。”(11)极有见地。
第三,《左氏》与《春秋》原是各自独立的书,至刘歆才将二书内在地联系起来,《左氏》从此被正式纳入“春秋学”的体系与轨道。据《汉书?刘歆传》记载,在刘歆之前,治《左氏》者只注意文字训诂,并不重视所谓微言大义。而刘歆在讲论《左传》时,则“引《传》文以解《经》,转相发明,由是章句义理备焉”,《左氏》方才成为讲《春秋》的一家。至于在刘歆之前,诚然已有人窜入了解经文字(12),但那只是些零星、不成体系的尝试,大规模的系统阐发则是从刘歆才开始的。罗壁《识遗》说:“《左传》、《春秋》初各为一书,后刘歆治《左传》始取传文解经。”不无一定道理。
第四,《左传》非《论语》中所谓“左丘明”所作。最早提出《左传》作者为左丘明的,便是刘歆自己,以为左丘明“好恶与圣人同,亲见夫子”。(13)这只不过是为了抬高《左传》的权威性,以与《公羊》、《谷梁》相抗罢了。而作为《左传》原始面目的记事文字中存在着许多与孔子思想不合,甚至违反经意之处。例如“隐三年”,传记周桓王与郑庄公的关系,说“周郑交质”,又说“周郑交恶”。将周天子与诸侯视同敌国,这与孔子一贯尊周、称周王为天子的思想是违背的。由此可见,传中竟有如此与经相悖的记事文字,似不应为曾“受经于仲尼”(14)的左丘明所作。
第五,《左传》亦非刘歆伪作。钱穆考证,刘向卒于成帝绥和元年,刘歆复领五经在二年,而争立古文经传是在哀帝建平元年,上距刘向卒不超过两年,距刘歆领校五经才数月。刘歆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伪造出《左传》这样一部著作来。如果说他很早便开始作伪,那么当 时尚 在的刘向又怎会一无知晓、被蒙在鼓里?在钱穆之后,今人杨向奎、杨伯峻、赵光贤又各有补证,刘歆并未伪作《左传》可谓已成郅槁不易之论。至于《左传》的成书年代,或至春秋末年,或主战国,尚难确定。
从以上对《周礼》、《左传》二书历代考辨的梳理中,略可窥见“刘歆是否遍伪群经”这一悬案的真相:《周礼》、《左传》都成书于战国时期(15),皆先秦旧籍,并非刘歆伪作;其它各经如《毛诗》、《逸礼》、《古文尚书》亦或属此类(16),在刘歆之前均早已存在。当然成书后在传抄过程中,有伪窜是在所难免的。因为先秦、西汉之时,典籍尚未定型,于流传过程中往往有人增入篇章或窜入一些文字。清代杨椿作《周礼考》(已佚),书序存于其《孟邻堂文钞》,云“遭秦火,散亡遗佚,间有存者。后人网罗摭拾,汇为此书,……其残篇短简,亦或竟为增损”。这是很恰当的解释,可以推及其它古文经传。顾炎武也说:“《左传》之书,成之者非一人,录之者非一世。”(17)当时经传多竹简所编,逢劫蒙尘,朽析散绝,书缺间脱,经或脱简,传或间编,实属正常。刘歆在整理秘府藏书时,校雠诸版本以正乖缪、一异同、补其缺、删其重,在此过程中进行一些增减字句、润饰文彩的工作,是其职责所在。又或“欲广其道木”,为争立古文经传于学官,而逾其校书职责,另有伪窜以成其谋,亦不无可能。康有为即认为:“歆以其非博之学,欲夺孔子之经,而自立新说以惑天下。”(18)但此推测即或揭示了一些 历史 的事实真相,充其量也只能说明有部分的伪窜,并无法构成整个古文经学体系均为伪造的支撑依据。
三、“刘歆奖奸翼篡”考辨
刘歆之争立古文是否属“奖奸翼篡”之性质,是经学史上与“刘歆是否遍伪群经”有着密切关联的又一个争论不休的 问题 ,而且由于牵涉到诸多 政治 史方面的 内容 ,情况变得更为复杂。
正如罗壁在《识遗》中就《周礼》真伪问题所举证的那样,“司马温公、胡致堂、胡五峰、苏颍滨、晁说之、洪容斋直谓作于刘歆,盖欲佐王莽,书与莽苛碎之政相表里。”到了晚清,今文学之集大成者康有为,更是在《新学伪经考》中口诛笔伐,强调刘歆遍伪群经以证成莽篡,并直斥刘歆所创立的古文学派乃“新莽之学”,非孔学正宗。对这一事关声誉的原则性问题,古文学家则奋起驳之,竭力表白经古文学与莽篡无关。于是纷纷嚷嚷,交战不止。笔者认为,解决此问题之症结,关键在于澄清二点:其一,在客观上,刘歆倡导古文经学是否助成莽篡?其二,在主观上,刘歆争立古文经是否如康有为所斥“媚莽”?以下对此二个疑点分别予以考辨。
王莽对《周礼》确实特别重视,曾模仿《周礼》所载古代井田制,于始建国元年(公元9年)把全国民田改称“王田”,不许买卖。同时,他还把私家奴婢改称“私属”,也不许买卖。这些改革措施都可以在《周礼》中找到证据,说明王莽确曾援用《周礼》,作为企图解决土地和奴隶两个问题的依据。另外,《周礼》相传是周公所作,“周公摄政”正适足作为他夺取西汉政权的借口,而“周公践天子之位”也被王莽作为由“居摄”而“摄皇帝”而“真天子”古已有之的证据,所谓的“以明因监”就是这层用意。
王莽除了推重《周礼》外,还大力提倡其它古文经传。他引《逸书?嘉禾篇》“周公奉鬯立于阼阶,延登,赞曰:‘假王莅政,勤和天子’”,作为“周公摄政”的根据。又如《左传》文公十三年、襄公二十四年、昭公二十八年均有“明文”,“明刘氏为尧后者”(19)。而王莽自谓是“虞帝之苗裔”,正好“舜禅尧位”,夺取刘家天下。
由是观之,古文经学在客观上确实很大程度地充当了王莽篡汉改制的 理论 工具。那么在主观上,刘歆争立古文经传是否有意“媚莽”?则未便简单轻易地以效果来逆推动机。于此问题,笔者认为康有为的所谓“歆莽交相为用说”并站不住脚。
首先,从时间上推算。钱穆考证,“歆请立《左氏》博士,尚在哀帝建平元年(王莽已去职),岂能预知十年之后,莽有居摄之局,而先伪经文以为之地?”(20)这一明显事实,连康有为也不得不承认,“歆之伪《左氏》,在成、哀之世,伪《逸礼》、伪《古文尚书》、伪《毛诗》,次第为之,时莽未有篡之隙也”(21)。而王莽于未篡时,勤勉去奢,折节恭俭,爵位益尊,节操愈谦,绝无篡汉之象,时人皆蒙在鼓中。职是之故,白居易有《放言》诗曰:“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可见当时王莽的伪饰确实是天衣无缝、不露破绽,刘歆又岂能预知莽之篡弑阴谋?
其次,王莽依附古文经典,但也援用今文经典;王莽提倡古文经学,但并不排斥今文经学。尤其是西汉哀、平以来,今文谶纬盛行,王莽乘机大加利用,借以证明自己得天命。成帝时,甘忠可、夏贺良诈造《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十二卷,“言汉家逢天地大终,当更受命于天。”(22)此说极有利王莽之篡,因而博得其欢心,上奏太后曰:“案其本事,甘忠可、夏贺良谶书藏兰台”(23)。但刘歆从古文学派的利益出发,驳甘、夏之说“不合五经,不可施行”(24)。刘歆此言,在哀帝初,正值其争立古文时。如果其时他与王莽已沆瀣一气,又如何会驳甘、夏之说,有意拆王莽的台?可见,刘歆当时并未主动附莽助篡。况且,刘歆本亦主今文,他若早欲媚莽,为何不早造符命、早言灾异,却要另起炉灶、争立古文呢?
再次,顾颉刚曾惊诧于《世经》中的古史系统,因为它的五德终始说和以前的有很大不同,“第一是不遵守五德相胜的次序,第二是把朝代伸展了两倍。”(25)顾颉刚以为这是刘歆为了替王莽在历史上找到取得政权的先天根据,因而改造了五行说,改造了古史系统,伪造了《世经》。顾颉刚的这一理论是他的《古史辨》主要观点之一。其实,据扬向奎考证,“五行相生说”先于“相胜说”早已存在,董仲舒《春秋繁露》中即有《五行相生》篇,因此“相生说”绝不出于刘歆的伪造。(26)至于刘歆是否利用了固有的五行相生说来为新莽政权作舆论鼓吹,现存史籍上尚找不到明确记载。即或属实,仍不能就此肯定刘歆争立古文乃奖奸翼篡。因为五行理论出于今文经学,乃刘歆之旧业,而不是他所争立的古文经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