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EDF0F5 #FAFBE6 #FFF2E2 #FDE6E0 #F3FFE1 #DAFAF3 #EAEAEF 默认  
阅读内容

中国传统文化与近代中国社会转型的困境

[日期:2008-07-27] 来源:  作者:袁伟时 [字体: ]
    捆绑思想的锁链
     
     社会 变革的先声是思想变革。可是, 中国 自身没有产生出足以引导传统社会向 现代 转型的启蒙思潮。究其原因在于没有思想自由和为学术而学术的传统。中世纪的西欧同样没有思想自由;宗教裁判所的罪恶罄竹难书。但不应忘记,他们以修道院及修道院和教会所办学校为骨干的 教育 体系保留了一些与中国不同的特点,从而可以从中逐步 发展 出现代教育和现代思想文化;而在中国,这些全都是舶来品。为什么出现这些差别?
    第一.对待外来文化的不同态度。 
    中国人吃大亏的重要原因是固有文化有很强的排他性。中国也吸收外来文化,但是,它有一套自己的框框:已经固化为社会制度的三纲六纪,是绝对不能改变的“道”或“体”。外来文化只能融化在这个大框架下,成为添绿加彩的枝叶。在中国,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是 “严华夷之辨”,只准以华变夷,不准以夷变华;而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异族人绝对不可相信! 
    在这样的思想堡垒阻隔下,17世纪至18世纪初,中国断送了一次吸收西方文化的大好机遇。明末清初,利瑪窦和其他西方传教士——熊三拔、龙华民、艾儒略、汤若望、邓玉函等人,把西方在数学、天文、历算、物理、机械、火炮制造、水利、测量、地理、绘画等领域的成就介绍到中国。与此同时,他们把中国社会方方面面的情况介绍给西方,并把中国经典和小说、戏曲翻译成西方文字;中医中药和中国园林等 艺术 ,也是通过他们介绍到西方的。以他们为中介,中西文化交流出现前所未有的高峰,而中国主要是受益者。用梁启超的话来说是:当时“中外学者合译或分撰的书籍,不下百数十种。最著名者,如利、徐合译之《几何原本》,字字精美金玉,为千古不朽之作……要而言之,中国知识线和外国知识线相接触,晋唐间的佛学为第一次,明末的历算学便是第二次……后此清朝一代学者,对于历算学都有兴味,而且最喜欢谈经世致用之学,大概受到利、徐诸人 影响 不小。” 徐光启在后来进入中国的传教士汤若望等人帮助下,主持修改了中国的历法,确立了中国人至今仍受其惠的农历。 
    不过,接踵而至的三大风波则把这个进程打断了:一是从万历十四年(1616)开始南京礼部尚书等掀起的南京教案。二是康熙皇帝亲政前的“熙朝历狱”。三是康熙皇帝亲政后的和罗马教廷之间的礼仪之争。详细的过程不去说它,值得注意的是几个关键 问题 :
    1. 科学 技术问题意识形态化。 
    南京教案和熙朝历狱涉及的都是天文历算问题。谁的历法高明、观察天象准确,以事实检验,高下立判。当时也已证明传教士带来的西洋历法和天文学确实比中国传统的大统历和回回历高明。可是,当那些挑起事端的人搬出传统经典,是非立即翻转过来了。 
    例如,万历十四年(1616)五月,以署理南京礼部尚书为首的一批官员联合给皇帝上疏,攻击传教士说:“从来治历必本于言天……《传》曰:日者众阳之宗,人君之表,是故天无二日,亦象天下之奉一君也。惟月配日,列象于后;垣宿经纬,以象百官;九野众星,以象八方民庶。今特为之说曰:日月五星各居一天,是举尧舜以来中国相传纲维统纪之最大者,而欲变乱之……此为归顺王化乎?抑亦暗伤王化乎?”这“是率天下而无君臣”! 
    徐光启、汤若望他们修成的《崇祯历书》来不及颁布,明朝已经灭亡。1644年清王朝入主北京,汤若望上书摄政王,请求保护天文仪器,建议用西洋新法修改旧历。顺治二年(1645)汤若望出掌钦天监。翌年,他把《崇祯历书》删繁就简,易名《西洋新法历书》呈进;得到批准颁行,称为《时宪历》。令人难以想象的是,一场诬陷丑剧和杀人惨剧由此开场。 
    丑剧的主角是杨光先。他先后参奏汤若望的罪名有:a,新的历法书正文屡屡注明“依西洋新法”,是“暗窃正朔之权以予西洋”,有损国体!b,新的历法只推算了二百年,实是诅咒大清短命亡国。c,为顺治帝幼子荣亲王所择殡葬时辰不吉,连累其母董鄂妃及顺治帝致死!这些罪名,与明末那些卫道士对传教士的诬陷一脉相承。
    2.断章取义,以愚昧的想像哄骗无知。 
    杨光先歪曲《圣经》的有关记载,加上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插图,便大言不惭地说:“西洋人汤若望,本如德亚国谋反正法贼首耶稣遗孽”!反正当时掌握实权的辅政大臣鳌拜等人,不知耶稣是何方神圣,他为什么会被钉上十字架,只能任由杨光先之流信口开河。一位山猫科学院(罗马教廷科学 研究 院的前身)的院士汤若望于是成了耶稣这个“谋反贼首”的“遗孽”! 
    为了证明这些传教士都是必须严惩的骗子,楊光先还散发文章嘲笑地球是圆的:“若然則四大部州,万國之山河大地,總是一個大圓球矣……所以球上國土之人之腳心与球下國土之人腳心相對……竟不思在下之國土人之倒懸……有識者以理推之,不覺噴飯滿案矣!夫人頂天立地,未聞有橫立倒立之人也……此可以見大地之非圓也!” 
    3.摸准统治者的心理,设谋陷害。 
    光是牵强附会的意识形态游戏,未必能令比较清醒的最高统治者出手。挑起南京教案的那些卫道士们就给皇帝上奏章说:这些洋人的住所均选择与皇室有关的地方,在城内潜住正阳门内,洪武岗之西;“而城外又有花园一所,正在孝陵卫之前,狡夷伏藏于此,意欲何为?”,加上他们定期集会祷告,“每会少则五十人,多则二百人”,这还不是谋反吗?“伏戎于莽,为患叵测!” 事关一统江山的巩固,这一下可把皇帝打动了。于是,下令把这些洋人一律押送广东,让他们回国,教会财产则一律没收。那些传教士有的回到澳门,有的则改名换姓,在教徒掩护下,在内地躲藏。这是有名的南京教案。后来,同满族打仗,出于购炮、造炮和修历的需要,才逐步把他们召回。 
    在熙朝历狱中,杨光先故技重演,也诬陷传教士“借历法以藏身金门,窥探朝廷秘密”;“又布邪党于济南……开封并京师,共三十堂” ,“阴行邪教”,“传妖书以惑天下之人”;广东的 “香山澳盈万人,踞为巢穴,接渡海上往来。” 谋反似乎确凿无疑了,其实同历来的告密者一样,全都是歪曲事实加上编造!
    3.把私人信仰与国家体制混为一谈。 
    康熙皇帝(1654——1722)无疑是一代英主。他八岁(1661)继位,十四岁(1667)亲政,1722年11月逝世,实际统治中国53年。康熙皇帝对西学大体停留在个人爱好的水平上,吸收的西学主要也是皇帝认为可以为我所用的“技艺”,如天文历算、制炮、地图、钟表和为宫廷服务的绘画、建筑等等,使用的外国人是与这些领域有关的“技艺人”,加上在对外交涉上用得着的翻译,而且要使之变为服服贴贴的臣民。说到底是为巩固原有制度或愉悦君主增添工具,从为考虑据以改造中国本身的文化和体制。于是,对所谓礼仪之争就作出过度反应。 
    利瑪窦他们的成功,一个重要原因是适应本土的原有习惯,穿儒服,尊重中国人尊孔、拜祖等风俗习惯,尽量从中国传统文化中寻找与本教教义的结合点,从而为异文化开辟了立足点。但是,当时的天主教没有经过认真的改革,本身带有浓烈的中世纪气息。利瑪窦死后,接替他出任耶稣会中国会长的龙华民反对利瑪窦在中国传教的策略,不准中国教徒尊孔、拜祖,也反对把Deus翻译为“天”或“上帝”,从明末起逐步引发所谓礼仪之争。教廷支持他的有关主张。康熙年间,教廷要严格执行禁令,拖延已久的矛盾终于爆发。为了妥善解决这项争议,罗马教廷和大清帝国朝廷双方多次派出代表反复交涉;但教廷丝毫不肯让步,还要教徒宣誓严格执行《禁约》。 
    本来,这只是天主教内部的争论,是百姓的私人信仰问题。拜不拜祖先和孔子,应由中国的天主教徒自行选择。他们要是不愿接受《禁约》,完全可以退出教会。对这一类私人信仰问题,政府没有必要介入。可是,号称开明的康熙皇帝终于露出他的专制本性,认为这些事情关系中国基本体制,绝对不能妥协。于是,他在1717年下令禁教。按照有关谕旨,只准钦天监等技艺之士留在中国,而且要具结永远留在中国,不再回国,否则就驱逐出境。他们自己可以修道,但不准传教。一个翻译西书七千部的计划随之搁浅,关闭了中国接纳西方文化的大门。 后来的皇帝更恪守康熙皇帝的圣谕,把排外的基本原则确立为不可违反的祖制,一个封闭的东方专制王国体制从而牢固建立,后果之严重在一百多年后就充分显露出来了。 
    西方文化可没有这一套。中世纪的修道士们的一个重要工作是翻译,把希腊和阿拉伯的典籍翻译成当时通用的拉丁文。基督教徒主动到东方去寻找这些典籍的手抄本,并在主教们的支持下翻译出来。12世纪这方面的工作已经卓有成就;从而为后来的文艺复兴奠立了基础。 
    俄罗斯除了十世纪接受了外来的东正教外,从彼得大帝改革开始,也比同时的康熙皇帝及其儿孙统治下的大清帝国高出一筹,最少在以下几个方面显示了与17-18世纪的大清帝国不同的特点: 
    1.善待外国人,大量吸收外国人才。所有派驻西欧各国的使节都有招聘各种人才的任务。招聘国外人才数量之大,在世界 历史 上是空前的。而且不但招聘技师和技工,发展 工业 ,还敢于任命外国人为军官,组建海军,改造陆军。 
    2.听信外国友人的意见,不但创办各种官办工业,也从税收、贷款和劳动力等方面提供极为优惠的条件,极力鼓励私人办 企业 。 
    3.他和他的继承者不但创办了许多技术学校,而且创办莫斯科大学、俄罗斯科学院,改变了俄国的教育制度,树立起巍峨的丰碑。 
    4.在政府组织上也努力向西欧 学习 。特地组织力量研究西欧的政府组织,编译有关资料,据以改组自己的行政机关。后来的叶卡琳娜大帝甚至邀请法国著名思想家狄德罗到俄国主持法典的修改。 
    尽管后来发生了西化派和斯拉夫派的激烈争论,至少在宫廷中却没有“西化”恐惧症,以讲外语和仿效西方生活方式为荣。当然,他们向西方学习也很不彻底,停留在开明专制的水平上,没有像西欧那样完成人的解放和社会管理机构民主化和法治化的历史任务,为后来的苦难埋下祸根,但已远远超出17-19世纪的大清帝国,致使戊戌维新时期康、梁仍念念不忘以彼得大帝的改革为楷模。
    第二.比较全面地继承人类文明的成就。 
    知识阶层是社会的精英,他们接受知识的状况,对社会面貌有很大影响。中国的士子学什么?四书五经!西方呢?中世纪的学子都必须首先学好七门课程:1,文法课,实际是学拉丁文。2,修辞学,培养写文章和说理的能力,并学习 法律 基础知识。3,逻辑,不但要学基本知识,还要经过至少一年的正反面辩论训练。4, 音乐 。5,算术。6,几何。7,天文。这七门课通常要学四年。这些课程通过后,才能进一步学习 哲学 ,医学,法学,神学等专门课程。
    西方这样的课程系统有好些值得注意之处。
    首先是学好基础知识特别是人文基础知识然后学其他专业知识。这是后来通识教育的滥觞。
    其次,对逻辑、算术、几何、天文的重视,对现代科学的产生十分有利。 
    再次,他们的 考试 方法 是导师面对一个一个学生,能达到相应的水平就可以通过,并相应获得有关的资格。不比中国的科举制度,主考是皇帝派出的官员;能否金榜题名及名次高低最后还要取决于皇帝;规定几年考一次;各省举人还有名额限制。 
    此外,尽管他们的教学 内容 也有很多荒唐、僵化的东西。但是,有些专业教学也容得下实验和实践,特别是医学。
    回过头来看看中国的传统教育和人才选拔制度吧! 
    1.耗费中国青少年最宝贵年华的四书五经,虽然可以为传承中国文化奠立基础(如文字训练,学习传统哲理、道德和 政治 规范和中国历史知识等等),但从世界范围看,已远远无法适应17世纪以降的社会发展的需要。这样的教育内容设置,没有数学、形式逻辑训练和怀疑、辩论的习惯,成为传统文化向现代学术转型的严重障碍。
    2.考试四书五经的科举制度把中国人的精力消耗殆尽,但培养不出足以安邦治国的适用人才。 
    有识之士早就指出考试的内容完全不切实际。继顾炎武在17世纪猛烈抨击科举制,指出“废天下之生员而用世之材出” 之后,“1745年(乾隆九年),兵部侍郎舒赫德上奏:科举徒尚空言,不适实用,请予废止,别求遴选真才之道。” 而科举制度的利益指向又十分不利于研究科学。利瑪窦写道:“钻研数学和医学并不受人尊敬,因为它们不像哲学研究(指读四书五经)那样受到荣誉的鼓励,学生们因为希望随之而来的荣誉和报酬而被吸引。这一点从人们学习道德哲学深感兴趣,就可以很容易看到。” 
    再加上意识形态干扰,学术问题政治化,圣贤的经典和皇室成了绝对不准怀疑和触犯的最高权威,“离经叛道”和对皇帝的“大不敬”是随时可以置人死地的最严重的罪名。与此相适应,一批装扮成“卫道士”的鬼蜮频频告密求荣。于是,文字狱史不绝书。康熙皇帝亲政后就有十起文字狱,而在他亲政前还有八起,其子孙则变本加厉。在这样的情况下,思想和学术生机 自然 摧残殆尽了。
    第三.有没有容许辩论和保护“罪犯”的机制。 
    西方也有过政治和宗教干预教学和学术的严重事例。可是,辩论启迪智慧。他们在逻辑课程中必须经历的最少长达一年的辩论训练,以及经常举行的“研究”、“辩论”和“随意性辩论”活动,有利于理性和创新精神的成长。加上教权、王权和不同教派之间的矛盾,在知识阶层中不断有批判力量涌现,甚至成为声势很大的流派。例如,1277年,巴黎大主教斯特凡·坦比尔宣布有219条异端邪说必须禁止。多米尼克修会便丝毫不加理会。神学院的一位教师还“提出了详尽的、无情的批评。他要求撤销这一荒唐的文件,因为它的禁令可能阻碍科学的进步,并要求允许和它不同的见解。” 此外,教堂和修道院有保护“罪犯”的特权,这也对学术和思想的发展起了良好的作用。被誉为“巴黎人的骄傲”和十二世纪“第一个伟大的新 时代 的知识分子,第一个教授”的革新派神学家、逻辑学和伦 理学 家比埃尔·阿贝拉尔(1079-1142)遭遇严重迫害时就曾受到两个修道院的保护。 
    此外,西欧分裂为众多小国,不见容于本国的人们可以轻易逃亡他乡,亦为思想和学术的发展增添了一重保障。 
    但在中国,孔老夫子早就立下规矩:“不可不诛”的五条大恶中,有三条是言论罪:“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 圣人的教导被确立为是非标准,加上大一统的局面,关山飞渡难,除了春秋战国时代小国分立,可以随意择主而仕、朝秦暮楚而不必担心被人视为卖国贼外,思想者的命运注定十分艰难。
    第四.有没有保护知识阶层的组织。 
    在中世纪西方,有保护教师利益的行会,大学享有特权,逐步发展出大学独立、学术自由制度。大学的词源universitas意思就是行会,是学者的行会,正当地谋取自己的利益。大学独立就是在这个基础上逐步发展起来的。“在巴黎,教皇塞勒斯丁三世于1194年赐予大学社团第一批特权……1215年教皇的使节……授予大学第一部正式法规。1231年……格雷高里九世,通过著名的被称为大学‘大宪章’(Magna Charta)的教谕(Parens scientarium),给予大学新的法规。”“大学社团组织的权力,依靠三种主要特权:法权自治……罢课和分离独立的权利,独揽大学学位授予的权利。” 这些权利是在反对教会势力和王室势力的反复斗争中得到的。统治者总是力图控制一切社团,大学更不例外;但在冲突中统治者被迫作出让步,从十三世纪起,大学独立逐渐成为现实。 
    古代中国知识阶层也有集会结社,但多半是诗酒自娱的雅集或小团体。除在社会危机特别严重的时期有政治性的结社外,没有出现名正言顺为知识阶层谋取行业性利益的团体。因此,从太学、国子监到县学的官学系统固然一直是统治者的教化工具,即使是民办的书院也没有维护自己的权利和改变教学内容的强烈愿望。以大学独立、学术自由为标志的现代大学自然不可能在此基础上生长出来。 
    回望17世纪以来的中国,最令人震惊的应是皇帝老子及其大臣们的愚昧。而这个状况又是知识阶层群体性愚昧的表现,这是先秦以降精心构建的以盲目民族自大为基础的自我封闭的必然产物。19、20世纪中国社会转型如此艰辛,代价如此巨大,说到底就是冲破这个思想堡垒的艰辛和代价。不过,这个思想堡垒所以如此坚固,其根源又在深具东方社会特性的社会深层结构。
上一页12345下一页  GO
阅读:
录入:中国论文联盟

推荐 】 【 打印
相关新闻      
本文评论       全部评论
发表评论
  • 尊重网上道德,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各项有关法律法规
  • 承担一切因您的行为而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民事或刑事法律责任
  • 本站管理人员有权保留或删除其管辖留言中的任意内容
  • 本站有权在网站内转载或引用您的评论
  • 参与本评论即表明您已经阅读并接受上述条款


点评: 字数
姓名:
免费论文搜索


本周热门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