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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山高闕與陽山高闕辨析——並論秦始皇萬里長城西段走向以及長城之起源諸問題

[日期:2008-06-11] 来源:  作者:辛德勇 [字体: ]

七、由關隘推移之通例證陽山高闕

  單純從防守疆域的需要來看,蒙恬西北斥逐匈奴以後,“因河爲塞”修建的長城,足以護衛“河南地”的安全;而且從地理形勢上講,這條防線也是秦朝最爲理想的設防地點。那麽,秦廷爲什麽又要派遣蒙恬北出高闕呢?對此,史籍中沒有明確的記載。但是, 分析 當時的地理狀況,還是不難弄清秦人的戰略意圖。
  秦人開拓疆域新取得的“河南地”,其整個區域,特別是陝甘黃土高原的北部和鄂爾多斯地區,農業生産條件都不是十分理想。司馬遷在西漢初年,以土地“窮險”來稱述這一地區,描述當地的經濟地理特徵,是“多馬、牛、羊、旃裘、筋角”,“畜牧爲天下饒”[252],故漢初曾在上郡設立牧苑,飼養馬匹[253]。這是因爲這些地區氣候比較乾旱,如果沒有充足的灌溉條件,其天然資源環境,更適宜於畜牧業生活,而不是農耕[254]。在這種情況下,如何解決蒙恬所率三十萬邊防大軍的軍糧,就成爲一項極爲嚴重的問題[255]
  秦人和後來西漢朝廷解決這一地區邊防軍用糧的辦法,不外乎以下三條途徑:一是從內地調運;二是移民實邊,開發當地糧食生産潛力;三是讓駐軍就地屯田,自食其力。西漢和後來的中原政權,往往都是三者交互並用。因爲單獨採用哪一種方式,都難以充分保障所需要的軍糧數額。其中一項重要原因,就是由於“河南地”農業生産條件不佳,缺乏必要的灌溉條件,因而,不論是軍屯,還是民墾,都很難取得特別滿意的效益;而從內地調運,路途遙遠,運輸成本太高,完全依賴外調,朝廷也難以承受。秦朝之所以僅歷二世即亡,遠距離大規模運輸邊防用糧,勞民傷財太重,也是其中原因之一[256]。所以,還必需儘量在當地解決一部分邊防用糧。
  “河南地”的農業生産條件雖然很差,可是其北面相鄰的河套地區,卻是地勢平衍,水網縱橫交錯,非常適宜於從事農耕。漢武帝時向西北邊地大規模移民,從事墾殖,朝廷選擇的移民徙入地點,首先就是河套所在的朔方郡[257]。史籍明確記載,西漢時在這裏開挖有灌溉渠道[258]。如前所述,西漢朝廷後來並且在北假中設置了專門的田官,來管理當地屯田[259]。《漢書》記載,王莽時因“五原北假,膏壤殖穀,異時常置田官,乃以(趙)並爲田禾將軍,發戍卒屯田北假,以助軍糧”[260]
  這樣誘人的膏壤沃土,不能不引起秦廷的注意。漢武帝時,主父偃勸諫武帝討伐匈奴,他在上書中,談到了蒙恬新拓領土的地理狀況,以及秦廷出兵“陰山北假中”的直接原因:

  蒙恬將兵攻胡,辟地千里,以河爲境。地固澤鹵,不生五穀。然後發天下丁男以守北河。[261]

 謂秦廷在“河南地”新辟疆土,“地固澤鹵,不生五穀”, 自然 是誇張的說法。這是因爲漢初臣子向朝廷進言,往往還沿承戰國策士的習慣,以爲非聳人聽聞,不足以打動人主。不過主父偃的話清楚表明,“河南地”農業生産條件確實很差,正是因爲如此,朝廷才不得不“發天下丁男以守北河”,即開發“陰山北假中”地區。
  後來主父偃又極力慫恿漢武帝效法蒙恬故事,控制河套區域,又一次談到了蒙恬控制“陰山北假中”地區,與解決邊防駐軍用糧的關係:

  偃盛言朔方地肥饒,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內省轉輸戍漕,廣中國,滅胡之本也。上覽其說,下公卿議,皆言不便。公孫弘曰:“秦時常(嘗)發三十萬衆築北河,終不可就,已而棄之。”主父偃盛言其便,上竟用主父計,立朔方郡。[262]

 漢朔方郡即設立在河套地區。由此可見,不惟蒙恬率軍進駐“陰山北假中”地區,是爲開發利用這裏肥沃的土地,解決抵禦匈奴所需的糧食供給問題;而且漢武帝派遣衛青西出雲中,至於高闕,收復河南地,設立朔方郡等,也主要是基於籌措軍糧的考慮,以踵循蒙恬故事。
  根據這些情況,完全可以斷定,蒙恬在動工興建“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餘里”的巨大長城之後,隨即跨越這一新建防線,出兵河套地區,主要應該是出於利用這裏的灌溉條件,以通過墾殖籌措軍糧的考慮。
  蒙恬出兵“陰山北假中”,主要是爲解決附近邊塞戍衛軍兵的食糧供給問題。可是,“陰山北假中”卻又懸隔於其剛剛興建的邊塞之外。爲保障在“陰山北假中”地區,安全地從事屯田或移民墾殖活動,不得不再修造一道防禦設施,將其護衛在邊境線之內。而要想達到這樣的目的,就需要把這一防禦設施,修築在“陰山北假中”地區北面的陽山山脈之上。《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蒙恬在“渡河取高闕、陶山(陰山)北假中”之後,“築亭障以逐戎人”[263],指的就應當是修築這一防護設施。
  前面在論述清人張文虎改《秦始皇本紀》之“陶山”爲“陽山”之誤時,曾經談到,《史記·蒙恬列傳》“於是渡河,據陽山”的記載,其所云“陽山”,與《秦始皇本紀》“陶山北假中”的“陶山”,也就是陰山,應是完全不同的兩座山脈;根據上文對於蒙恬渡河之戰略意圖的分析,現在可以推斷,這裏所說蒙恬“據陽山”一事,指的應當就是秦人“築亭障以逐戎人”的具體地點。
  《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說,蒙恬在陰山以北新開拓的邊境線上,是“築亭障以逐戎人”。“亭”和“障”都是“要塞”式的防守據點,而不是連綿不斷的城垣。雖然長城一般都要配置亭、障,但蒙恬北出陰山之後,是否在陽山上築有長城,這在《史記·秦始皇本紀》中並沒有十分明確的記載。不過《史記》記載,就在蒙恬北出陰山的當年,秦廷便“築長城河上”[264];第二年,即秦始皇三十四年,又“適(謫)治獄吏不直者築長城”[265]。陽山南瀕黃河,所謂“築長城河上”,理應是指在陽山上修築長城;諸“謫治獄吏不直者”所築長城,似乎也應當包括陽山上的邊塞在內。又上文引述主父偃在慫恿漢武帝出兵朔方時所說“秦時常(嘗)發三十萬衆築北河”這句話,則確切無疑地是指修築用來守護“肥饒”的朔方地區的長城。這些記載,可以進一步證實,蒙恬在陽山上不止建有亭、障,同時還修築了長城。
  前面在討論榆中的位置時,曾經談到,《漢書·韓安國傳》謂“蒙恬爲秦侵胡,辟數千里,以河爲竟(境),累石爲城,樹榆爲塞”,這裏所說的“以河爲竟(境)”和“樹榆爲塞”,是指利用黃河河道以替代累築長城城垣,並沿河栽種榆樹。不過,在前面的論述中,並沒有解釋“累石爲城”的涵義。
  《漢書·韓安國傳》將“以河爲竟(境),累石爲城,樹榆爲塞”三者相提並稱,反映出這是三種同類性質的邊防設施,即“累石爲城”應當是指修築長城,而不是興建城鎮。所謂“累石爲城”,既然不見於蒙恬修築的“自榆中並河以東,屬之陰山”這一道國境線上,就很可能是指蒙恬沿陽山山脈新建的邊境防禦設施。漢文帝時晁錯曾談論說,“聞秦時北攻胡貉,築塞河上”[266];陽山南瀕北河,所謂“築塞河上”,應當就是指蒙恬在陽山上修築長城一事。
  早在20世紀 70年代,唐曉峰在考察秦漢長城遺迹時,即已查明,在今狼山山脈上,殘存有明顯的秦代長城。這些秦長城遺迹,分佈在狼山亦即陽山北坡,與陰山南麓的趙武靈王長城以土築爲主不同,陽山上的秦長城,主要是用石塊壘砌而成,而且在沿線建有與《史記·秦始皇本紀》所記“亭”、“障”相符的守望設施[267]。可以推測,所謂“累石爲城”,指的就是這段石砌的城垣。
  除瞭解決邊防軍糧的目的之外,秦廷決定北出陰山,並且在陽山北坡修建長城,將陰山和陽山都圍護在邊界之內,還應當與奪取並控制匈奴的戰略要地,以減輕匈奴對秦朝的威脅有關。以往學術界一般以爲北方遊牧民族只是以草原爲依託,沒有注意山地對於遊牧民族生存的作用。唐曉峰最近 研究 揭示說,遊牧強族在其發展初期,乃普遍依山而居。具體地對於匈奴人來說,其巢穴多居山中,山地裏有著他們不可或缺的生活物資,也是其聖地之所在。更重要的是,匈奴人本來還非常善於山地作戰,“上下山阪,出入溪澗”,“險道傾仄,且騎且射”,這些都是匈奴騎兵勝於漢朝軍隊的“長技”[268]。而陰山很可能就是匈奴的起源地,“在與匈奴有關係的山地中,陰山可能是最重要的”[269]。蒙恬據有陽山之後,陰山和陽山並爲漢朝所有,匈奴失去重要的地理依託,其所來寇,“少所蔽隱”,因而,爲此痛心疾首,“過之未嘗不哭也”[270]。這說明秦始皇派遣蒙恬,出兵佔據陽山,有效遏止了匈奴的進犯侵擾。
  蒙恬在陽山上新修的這道長城,在《水經注》當中本有明確的記載,這就是前面第一節中講述高闕位置時最早引述的那段話:“(河水)東經高闕南。《史記》趙武靈王既襲胡服,自代並陰山下至高闕爲塞。山下有長城。長城之際,連山刺天,其山中斷,兩岸雙闕,峨然雲舉,望若闕焉。即狀表目,故有高闕之名也。自闕北出荒中,闕口有城,跨山結局,謂之高闕戍,自古迄今,常置重捍,以防塞道。漢元朔四年,衛青將十萬人,敗右賢王于高闕,即此處也。”這裏趙武靈王“自代並陰山下”云云,自是錯置趙武靈王長城之方位,前面已有具體論述,在此可以置而不論。但是,自“山下有長城”以下,卻分明是在記述與趙武靈王長城位置完全不同的陽山秦長城。因爲其“自闕北出荒中,闕口有城,跨山結局”的記述,與唐曉峰等考察所見狼山秦長城壘砌於狼山北坡的情形,完全相符,而與趙武靈王長城修築在陰山南麓的狀況明顯不同;《水經注》下文又明確敍述說,這段黃河是“東經陽山南”[271],與趙武靈王長城所在的陰山毫不相干。
  問題是《水經注》說在這道陽山長城上有“高闕”和“高闕戍”,從表面上看,似乎與前文所論高闕的位置,存在明顯的矛盾。正是因爲這一點,嚴賓、何清谷、李逸友三人,都從根本上否定陽山高闕的存在,認爲《水經注》這一記載,肯定是有舛誤。史念海則以爲《水經注》這段描寫高闕形勢的文字,狀物寫景,如身臨其境,自是出於酈道元本人所親歷,所以,其記述趙武靈王長城高闕在此,不容置疑[272]。沈長雲的看法,介於上述二者之間,他雖然同樣認爲趙武靈王高闕是在陰山西端,卻並不認同嚴賓與何清等等徹底否定陽山高闕的看法,而是與史念海一樣,認爲陽山高闕爲酈道元親身考察所見,所以,必須承認《水經注》記載的高闕確實存在。不過,沈長雲認爲,陽山上的長城爲秦始皇所築,這個高闕,與趙武靈王長城無關,只是漢代的高闕戍。
  沈長雲承認漢代高闕戍的存在,是因爲他認爲《水經注》提到的“衛青將十萬人,敗右賢王于高闕”,所說“高闕”,應在陽山而不是陰山。沈長雲論述說,除了衛青這次出征,是兵出高闕之外,《後漢書·南匈奴列傳》還記載,漢明帝時,“南單于遣左賢王信隨太仆祭肜及吳棠出朔方高闕,攻臯林溫禺犢王於涿邪山”[273]。沈氏以爲,“其中的高闕與朔方連言,並當匈奴涿邪山的方向,也應與道元所指的高闕戍位置相當”。這種看法,顯然要比史念海、嚴賓、何清谷、李逸友諸人的主張,更爲合理,只是衛青所至高闕,何以應在陽山而不是陰山,沈長雲並沒有具體說明;而朔方與高闕連言,也並非僅見於《後漢書》,在《漢書》當中即有明確的記載。凡此,都需要進一步闡釋說明。
  要想清楚闡釋衛青所至高闕的位置,首先需要明確秦末漢初中原王朝西北邊境的變化狀況。在蒙恬據有陽山,“築亭障以逐戎人”之後,匈奴單於頭曼,因無法南入秦境抄掠,率部北徙。至蒙恬死後:

  諸侯叛秦,中國擾亂,諸秦所徙適戍邊者皆複去,於是匈奴得寬,復稍度河,……悉復收秦所使蒙恬所奪匈奴地者,與漢關故河南塞,至朝那、膚施。[274]

 即越過秦陽山以及黃河防線,將其與中原王朝之間的邊界,恢復到了蒙恬收取“河南地”之前的位置,也就是說,重又以秦昭襄王長城和趙武靈王長城爲界。
  失去蒙恬新建陽山防線之後,在黃河以北,西漢初年應該仍然控制著陰山長城作爲防線。因爲文獻中不止一次提到,漢初匈奴內侵或漢朝出兵反擊,乃是屢屢出入於雲中[275]。如前所說,雲中本是戰國趙國西北邊郡,北以陰山爲界。雖然在其西側原來還設有九原郡,此時已不再見稱於史籍,但這並不等於原趙國九原郡北側的長城防線已經喪失。因爲九原和雲中兩郡北側陰山上的趙武靈王長城,是一道連爲一體的防線,假若失去趙武靈王長城以內的九原郡疆域,那麽,其北側的長城,勢必不保,雲中郡將隨之門戶大開,根本不可能自存了。雲中郡一直未曾淪喪於匈奴之手,就說明其北面的陰山長城,一定還在秦漢王朝的控制之下。
  至於九原郡在這時何以不再現身于史乘,估計有兩種可能。一是九原郡建置仍然存在,只是其轄境範圍已經大爲縮小,僅存有陰山以南原趙九原郡屬地。漢初重要的軍事行動,都是通過雲中而沒有取道九原,所以沒有留下記載。另一種可能是在陽山長城撤防之後,由於秦九原郡的絕大部分疆域,已經被棄置於塞外,所以,漢初乾脆撤銷了此郡,而將其陰山長城以內的原趙九原郡轄地,劃歸雲中統領。參照戰國的情況,兩相比較,屬於前者的可能性似乎要更大一些。但是,不管它實際屬於其中哪一種情況,漢初又重以陰山長城爲邊防界線,這一點在新近公佈的張家山漢簡中,則可以找到確切的證據。
  據張家山漢簡記述,西漢初年,在陰山附近地區,轄有雲中、九原、咸陽、原陽、北與(輿)、西安陽、武都、解陵、沙泉、武陵、南輿、蔓(曼)柏、莫黑旦、河陰諸縣[276]。按照《漢書·地理志》的記載,這些縣分,有的隸屬于五原郡,有的隸屬於雲中郡[277],但是都位於趙武靈王長城以南[278]。由此可以證實,趙武靈王長城就是當時的邊防界線。
v至漢武帝元朔二年,開始大舉反擊匈奴。《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記載說:

  令車騎將軍青出雲中以西,至高闕,遂略河南地,至於隴西。捕首虜數千,畜數十萬,走白羊、樓煩王。遂以河南地爲朔方郡。[279]

朔方郡即設在今河套地區。《史記·匈奴列傳》記同事云:

  衛青復出雲中以西,至隴西,擊胡之樓煩、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虜數千,牛羊百餘萬。於是,漢遂取河南地,築朔方,復繕故秦時蒙恬所爲塞,因河爲固。[280]

 兩相參照,可知衛青這次出塞,實際上是重復了一次蒙恬略取“河南地”的行動。不過,蒙恬率領軍隊是由南向北推進,而且是通過前後相繼的兩次重大行動,才推進到陽山亦即今狼山山脈之上;而衛青卻是反其道而行之,從最北邊的雲中出兵,先向西行至“高闕”,佔領河套地區,然後再揮師南下,一直推進到最南邊的隴西。
  需要注意衛青這次出兵所到的“高闕”。如前所述,陰山上的高闕,就在衛青出兵前漢朝所控制的趙武靈王長城上。衛青這次出征,開拓地域,範圍至廣,若不是具有重要地理標誌意義,本沒有必要這樣予以記述。《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說衛青等“出雲中以西,至高闕”,要是“高闕”就在陰山,所謂“出雲中”也就是出陰山,甚至極有可能就是出於陰山上的高闕,似乎即不應再來專門說明“至高闕”了。
  《水經·河水注》記載的高闕,位於河套地區西北邊緣上的陽山山脈中,這也是衛青這次開拓疆域的一個臨界點,具有明顯的標誌性意義。上文談到,沈長雲曾依據東漢祭肜及吳棠“出朔方高闕,攻臯林溫禺犢王於涿邪山”一事,來論證《水經注》所記“高闕”的真實性。其實涿邪山爲今阿爾泰山脈,不管高闕在陰山,還是在陽山,都不與它相鄰相接,所以,並不能據此來判斷高闕的位置。值得注意的是“朔方高闕”的提法,它表明這一“高闕”,應在朔方郡的境內。不過這反映的只是東漢時期的情況,還不足以確認秦及西漢時期,也是如此。
  衛青重新收取“河南地”之後,在河套地區設立朔方郡,《水經注》記述的高闕,正在朔方郡的北邊。其實,《漢書》記載,就在重新收取“河南地”三年之後的元朔五年,衛青便“將六將軍兵十餘萬人,出朔方高闕”[281]。行文的形式,與沈長雲引述的《後漢書·南匈奴列傳》完全相同,說明《水經注》記載的這處高闕,在西漢時期,確實存在;而且從《水經注》對此高闕形勢的描述,特別是“自古迄今,常置重捍,以防塞道”的記述,以及衛青“出朔方高闕”這一事件來看,高闕也不僅僅是一處普通的戍所,它應當與趙武靈王陰山長城上的高闕一樣,是陽山邊塞上的一座重要關口。
  進一步分析,陽山上這一與陰山高闕同名的關隘,應當在秦朝即已存在。因爲如上文所述,自秦末從陽山撤防之後,衛青首次率領漢軍從雲中西出陰山舊塞,便抵達這一“高闕”,說明在衛青出塞之前,即已存在這一關口的名稱。所以,這一“高闕”的出現時間,只能歸之於先於西漢的秦朝。
  高闕在戰國時本來是指陰山山間的一處穀道和控制這一穀道的關隘,那麽,爲什麽秦漢時在陽山上又出現了一處性質完全相同的“高闕”呢?它們二者之間又是怎樣一種關係?
  前人論述高闕的位置,或持陰山說,或持陽山說(或按今地名稱之爲“狼山說”要更合適。因爲持此說者不一定認爲今狼山山脈爲秦漢陽山,往往以爲今狼山山脈即古陰山),就是因爲這些人無法理解,在這相距並不太遠的兩個地方,怎麽可能會使用完全相同的關隘名稱?因此,在研究高闕的地望時,他們便往往遵循非此即彼的模式,斷然排除其中一種記載。
  沈長雲在確認戰國陰山高闕的同時,肯定陽山西漢高闕戍的存在,這在已有研究中頗具見識,卻仍然未能清楚說明陽山西漢高闕戍的産生緣由,以及它與陰山舊有高闕的關係。鮑桐比沈長雲更前進一步,他意識到在趙武靈王陰山長城和秦始皇陽山長城上,應當各自存在一個作用相當的高闕關隘。這一看法雖然最爲合理,可是,鮑氏卻沒有做出充分的論述,以合理地解說相關各項問題[282],因此,此說甫一提出,即遭到學術界的質疑[283]。形成這種局面,除了鮑氏對於具體問題的闡釋存在明顯欠缺和疏誤之外,還與他對陰山和陽山上兩個高闕關係的解釋不夠圓滿有關。
  鮑桐以爲,由於高闕是“即狀表目”而得名,所以“地形地貌相同的山口,取相同之名,乃屬常理中事”。其實,地名取名避忌重復,是自古及今都要遵守的原則,在古代 交通 不便的情況下,間隔一定距離之後,雖然會出現取用相同地名的情況,但是在陰山高闕與陽山高闕這樣近的距離內,一般還是要盡可能避免使用相同的地名,以防引起混淆,造成錯亂。
  其實,要想合理地解釋和說明這一問題,首先需要瞭解中國古代關隘位置改遷推移的一項重要規律。關隘的設置,是爲防護某一特定區域,因此,往往設置在這一設防區域邊緣地帶某一比較險峻的谷道上,而這一谷道的險峻程度,則常常與其附近區域的開發程度密切相關,即開發程度愈低,天然植被愈繁茂,人迹愈稀少,谷道愈爲險峻。顯而易見,隨著地區開發的深入,其險峻程度必將逐漸降低,即所設防區域的邊緣,會逐漸向外側擴展。爲使關隘繼續保持有險可依,有效發揮防護作用,便不得不隨著所防護區域邊緣的拓展,向其外側更險峻的未開發地帶推移。
  如隋唐臨渝關,又名榆關,原本位於今河北撫寧東側之榆關鎮處,當時關口附近,尚且“林埌岑翳”[284],足以依恃爲險阻。至明代初年,由於附近地區開發日漸深入,致使“土地曠衍,無險可據”,始由徐達將其北遷至今山海關處,並改用現行關名[285]
  還有一種情況,是關址雖然遷移,關名卻並不改換。如戰國秦漢時期著名的函谷關,最初設在今河南靈寶北側的弘農河畔,漢武帝元鼎三年,東遷至約三百里外的河南新安,而依舊沿用原來的關名[286]
  明白關隘位置具有這樣的推移規律,就很容易理解陰山高闕與陽山高闕的關係。在秦始皇統一中國之初以及蒙恬北出陰山之前,秦朝在黃河北岸,是沿用趙國在陰山上修築的長城爲邊防線,因而,陰山中的高闕,便成爲這一邊界線上的著名隘口。蒙恬北出陰山北假中,據有河套地區之後,秦朝疆域,向外有較大拓展,實際上是人爲外延了陰山長城與高闕所需防護的地域。於是,蒙恬便佔領陽山,壘砌長城,設置新的防線;陰山南麓的舊趙國長城,隨之成爲內地,陰山中的高闕,便失去了邊防隘口的作用,自然需要向外側新建的邊防線上推移。這樣,陽山山間與陰山高闕形勢相若的隘口,便得以取而代之。——這個隘口,就是《水經注》記載的陽山高闕。
  通過中國古代關隘位置移徙的一般規律,推斷高闕這一關口由“陰山高闕”向“陽山高闕”遷移變化的合理性,便足以進一步確認陽山高闕的存在;而陽山高闕存在的真實性,反過來又可以證實,陽山長城確應始建于蒙恬之手,它是秦廷爲據有河套地區,向外拓展疆界的産物。
  關於這道陽山長城,還有兩個問題,需要論述。
  一是陽山的名稱問題。前面第三節曾經談到,譚其驤認爲,古人所謂陰山,有一廣義的用法,乃是“舉河套北大漠南諸山通謂之陰山”。陽山正位於“河套北大漠南”地帶,依譚氏所說,此陽山應當即是其所云廣義陰山之一部分。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因爲譚其驤論述這一問題,所舉論據,僅趙武靈王築長城,“自代並陰山下至高闕爲塞”一條例證,按照前文的論述,此陰山乃是今烏拉前山-大青山山系,與今狼山-烏拉後山山系了無關係。所以,《史記·蒙恬列傳》謂蒙恬“渡河據陽山”,就是指據守此陽山長城防線。
  前人論趙武靈王長城與高闕,往往如同譚其驤氏一樣,誤把這一陽山認作“自代並陰山下至高闕爲塞”的陰山,從而無法正確解釋趙武靈王長城的走向。爲牽合彌縫這一誤解與《水經注》記述的趙長城位置以及考古所見長城遺迹的矛盾,便提出趙武靈王分別在今烏拉前山-大青山和狼山-烏拉後山先後建有兩道長城的錯誤說法[287];另外還有人提出,趙武靈王長城是由今狼山上的高闕,沿北河北側和西北側,向東延伸至今烏拉前山西南端,再沿烏拉前山-大青山東行[288],這同樣嚴重背離歷史事實。
  二是《中國歷史地圖集》等據考古遺迹所繪製的陽山長城,僅止於河套地區西側,沒有再向南延伸。這道長城西南端的終止地點,東至黃河河道還有很長一段距離。這樣,在長城與黃河之間,便留下很大空隙,不能形成完整的閉合防線。似乎正是因爲考慮到這一點,《中國歷史地圖集》等所繪製的秦朝邊界線,便在黃河西岸,從陽山長城的終點,順勢向南延伸,循賀蘭山山脈,西南與黃河河岸相連[289]。史念海好像也是受這一點影響,推斷秦廷在這一段邊界線上,曾經築有長城[290]
  其實,在陽山長城的西南端點與黃河河道之間,正分佈著烏蘭布和沙漠。《淮南子·人間訓》,稱秦始皇“發卒五十萬,使蒙公、楊翁子將,築修城,西屬流沙,北撃(繫)遼水,東結朝鮮”[291]。文中涉及到的遼水和朝鮮都是具體的地名,因此,所謂“流沙”似乎也不應是泛指。結合陽山長城的實際分佈狀況,《淮南子》所說的“流沙,應當就是指現在的烏蘭布和沙漠。
  雖然烏蘭布和沙漠的分佈範圍,曾經有過擴展推移,特別是其北部邊緣部分,在西漢初期,還曾一度辟爲耕地,說明當時至少還沒有像現在一樣嚴重沙化[292];但是,烏蘭布和沙漠的總體分佈區域,在歷史時期,並沒有很大的改變。這是因爲烏蘭布和沙漠的沙源,主要是當地深達數百米的第四紀沈積物,而黃河河道在這一帶曾大範圍東西擺動,河水的反覆泛濫沖刷,使得這裏很難形成土壤覆蓋,鬆散的沙子,便會裸露出來[293]。這一沙漠恰好成爲阻止匈奴騎兵入侵的天然屏障[294]
  除了沙漠的阻隔作用之外,《漢書·地理志》還記載,朔方郡窳渾縣東面有一個湖泊,名爲屠申澤[295]。《水經注》記述說,這一湖泊是由黃河河水西溢而成,其位置在河套的南河與北河歧分之處稍偏西北,湖面水闊“東西百二十里”[296],正橫亙在狼山山脈與黃河河道之間的孔道上,也可以起到天然防線的作用[297]
  由於有烏蘭布和沙漠和屠申澤的屏蔽,在狼山與黃河之間,即不必再專門修築城垣。由烏蘭布和沙漠東渡黃河,至對岸便與“因河爲塞”的秦邊防線相連接,構成完整的防禦體系。
  根據鮑桐等考察所見,不僅狼山以南沒有發現長城遺迹,即使是在狼山山脈上,秦長城遺迹的西端,也僅分佈到石蘭計山口爲止。在石蘭計山口以西,秦廷只是在狼山山脈上的一些谷口建有石砌亭障[298]。若是這樣,依據狼山上的長城遺迹來推斷秦廷在黃河西岸建有長城,理由就更顯薄弱了。
  需要說明的是,史念海認爲秦廷在黃河西岸建有長城,還有一個原因,是參考了西漢的情況[299]。史氏引述《漢書·西域傳》所記漢武帝在黃河西岸修築長城事云:

  漢興至於孝武,事征四夷,廣威德,而張騫始開西域之迹。其後驃騎將軍擊破匈奴右地,降混邪、休屠王,遂空其地,始築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後稍發徙民充實之,分置武威、張掖、敦煌,列四郡、據兩關焉。[300]

 令居爲西漢所設縣,治所位於今甘肅永登西北之莊浪河畔。史念海據此認爲,漢武帝在黃河西岸修築的長城,乃是始于令居縣治所,“爲什麽在當時建築新的長城要從令居開始?這分明是令居以東原來就有過長城,漢時接著原來的長城繼續向前延伸”;而“所謂原來的長城”,“就是秦始皇時所建築的長城”[301]
  關於漢武帝築令居的記載,尚別見於《史記》之《大宛列傳》、《平准書》和《漢書·食貨志》諸處[302]。對於這些記述,首先需要明確,所謂“築令居以西”,應當是指向令居以西亦即西域方向修築長城,而不是由令居向北建造城垣。這一點諸處記載一致,史念海氏也是同樣理解這條史料[303]。因此,這段文字,並沒有直接記述漢朝曾在黃河西岸修築過與河道並行的長城。
  其次,這次向西修築長城,始自令居,並不一定是因爲在令居以東,已經有秦人修築的長城。據日本學者日比野丈夫研究,漢武帝經略河西,可以分作幾個階段:第一階段大致在元鼎二年前後,首先出兵控制河西走廊東部約當今武威一帶以東、黃河迤北迤西區域,設置以令居爲中心的河西郡;第二階段在元鼎六年以後,地域向西拓展,始設置酒泉郡。以後再改河西郡爲張掖郡,並陸續設置敦煌、武威兩郡[304]。當時是否曾設有河西郡,可能還需要進一步探討,但日比野氏認爲西漢朝廷在出兵河西之後,首先控制了以令居爲中心的河西走廊東部地區,應當符合歷史實際。日比野丈夫談到,據《史記》記載,在漢武帝元鼎六年:

  遣故太僕賀將萬五千騎出九原二千餘里,至浮苴井而還,不見匈奴一人。漢又遣故從驃侯趙破奴萬餘騎出令居數千里,至匈河水而還,亦不見匈奴一人。[305]

 這一記載表明,令居當時正處於漢朝西北邊防的第一線前沿上。
  瞭解到這一地理背景,就會很容易理解,“始築令居以西”與“初置酒泉郡”,應是緊密聯爲一體的兩件事情,“築令居以西”,目的就是保護在“令居以西”新設立的酒泉郡。相應地,則可以推斷,在由令居一帶向西北進一步開拓邊疆之前,西漢朝廷在令居附近地區的北方邊界線上,應當已經築有防護匈奴內侵的長城,所以修築酒泉一帶的長城時,才會始自令居。這樣看來,謂秦人在令居以東築有長城, 目前 還缺乏可信的依據。
  最後需要說明,雖然西漢在黃河西岸,環繞黃河河道外側,或許設置有與長城功能相似的防禦設施,但即使如此,也不能由此推定秦朝的西北軍事防線,便會與之完全相同。這主要是因爲漢武帝的對匈奴作戰方略,與秦始皇已明顯不同,而不是非如此便無法確立完整的防禦體系。關於這一點,我擬另行撰文,予以闡釋。

八、結    語

  上面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從分析北方長城上重要關塞“高闕”的位置入手,進一步論證了戰國至西漢初年,趙國、秦朝和西漢王朝,特別是秦朝,其西北邊防線的演變過程。
  研究確認,戰國時趙武靈王在趙國北部邊境線上修築的長城,位於今烏拉前山-大青山南麓。這道山系,即古陰山山脈,因此,《史記·匈奴列傳》所記趙武靈王“築長城,自代並陰山下,至高闕爲塞”的“高闕”,就應當是這道長城西端的一處山口。這座山口,可以稱之爲“陰山高闕”。
  秦始皇統一六國後,其北方邊防設施,在秦人故土,沿用了秦昭襄王長城;在趙國舊境,則沿用了趙武靈王長城,《史記·秦始皇本紀》謂始皇二十六年時,其疆界“北據河爲塞,並陰山至遼東”,指的就是在北邊沿用趙國長城的這種情況。
  至秦始皇三十二年,蒙恬率軍“北擊胡,略取河南地”,並在第二年亦即秦始皇三十三年,興工修建了“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餘里”的所謂“萬里長城”。這道長城的西北地段,是“自榆中並河以東,屬之陰山”。其在原趙國北邊地帶,仍是利用趙武靈王所建長城。在原秦國北邊地區,由臨洮至狄道地段,利用了戰國秦昭襄王所築長城;由狄道至枹罕西北的黃河岸邊地段,是重新興修了一段城垣;由枹罕西北的黃河河岸亦即“榆中”地區,至陰山西南端的趙武靈王長城起點,則是利用黃河河道作爲防禦設施,並未修築城垣。這種“因河爲塞”的作法,具有很古遠的歷史淵源。長城本身,即源於開挖壕塹作爲界溝。古人表述疆界的“封略”一詞,“略”字即應指這種界溝。
  下令建造“萬里長城”之後,秦始皇隨即在當年,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闕、陶山北假中,築亭障以逐戎人”。這裏“陶山”應爲“陰山”的形訛,“北假”應通假爲“北各”,是指山體的北部。所謂“陰山北假中”,是指陰山的北坡部分及其迤北直至陽山(即今狼山-烏拉後山山系)南麓地區,這裏也就是現在所說的河套(後套)地區。蒙恬出兵佔據這一區域,是爲利用這裏優越的農業生産條件,解決“河南地”邊防駐軍的糧食供給問題。爲保障這裏農業生産環境的安定,便又在河套北側的陽山山脈上,修築了一道新的長城,以阻遏匈奴的襲擾。
  這道長城建成後,秦人原來一直沿用的趙武靈王長城,已經遠離邊界線,失去了防守疆界的功能,這道長城上的關塞“高闕”,也隨之喪失了控扼邊境通行要道的隘口作用。中國古代的關隘,具有隨著區域開發和疆域拓展而向外側推移的規律,“高闕”這一關口,即隨著秦朝疆域向“陰山北假中”地區的擴展,遷移到陽山長城西端的一處山口。與“陰山高闕”相對應,這座山口,可以稱之爲“陽山高闕”。
  秦朝末年,蒙恬死後,“諸侯叛秦,中國擾亂,諸秦所徙適戍邊者皆復去”,於是,匈奴趁機越過秦陽山以及黃河防線,重以秦昭襄王長城和趙武靈王長城,與中原王朝爲界。直到漢武帝元朔二年,衛青率軍大舉反擊,才又重新收復今河套地區,恢復以蒙恬陽山長城爲邊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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