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陰山高闕與趙武靈王長城
雲中與九原的疆界,既然不能作爲確定高闕位置的依據,那麽,依據前引《史記·匈奴列傳》的記述,當時趙武靈王築長城,是“自代並陰山下,至高闕爲塞”,要想確定高闕的位置,就只有從高闕所在的趙武靈王長城和陰山山脈的走向入手了。
嚴賓諸人否定高闕位於狼山的傳統說法,除了認爲趙國的西北邊境未曾抵達這一地區之外,還考證認定,陰山的位置,與狼山無關。如前所述,《史記·匈奴列傳》記載,趙武靈王所築長城,系“自代並陰山下,至高闕爲塞”。所以,假若依照傳統的主流看法,把高闕定在狼山山脈的石蘭計山口,那麽,現在的狼山山脈,就應該是戰國秦漢之際的陰山;趙武靈王修築的長城,也應該在狼山山下。可是,事實卻並非如此。因嚴賓等人的論述,還頗欠周詳透徹,特別是對許多重要的相關問題,沒有做出合理的 分析 和解釋,所以,下面將在嚴賓諸人 研究 的基礎上,進一步闡釋這一問題。
譚其驤曾撰有專文,論述古代“陰山”這一地名的涵義和位置,其要點如下:
“陰山”有三義:舉河套北大漠南諸山通謂之陰山,此爲廣義;蓋以山居中原之北陲而得名。今謂之陰山山脈。陰山山脈之西段在今烏加河北岸者,今名狼山,秦漢時以其逼鄰大河,水北曰陽,別名“陽山”。“陽山”之名既著,言“陰山”者或不計此段在內,專指迤東諸山,是爲次廣義,今謂之大青山。陰山山脈之南支位於烏加河東南岸黃河北岸者,今名烏拉山,對“陽山”而言,古人又或專指此山爲“陰山”,是爲狹義。[36]
覈諸地理與歷史事實,譚氏這段論述,有許多地方值得商榷。
首先,譚其驤對這一帶山系的走勢,理解不夠正確。前面已經做過敍述,“狼山-烏拉後山”是一條山系,“烏拉前山-大青山”是大體上與之平行的另一條山系。儘管烏拉後山在固陽東南與大青山相銜接,但是,這並不影響上述兩條山系之間的總體走勢關係。
分析譚其驤的論述,可以看出,正是由於譚氏錯誤地把大青山與狼山,視作東西一脈相連的同一條山系,他才會認爲,二者因“居中原之北陲”,而可以“通謂之陰山”[37]。在這一假想前提觀念的引導之下,譚氏又以爲這條山系東段除去狼山山脈後剩餘的大青山部分, 自然 仍可以單獨稱爲“陰山”;而這條山系西段的狼山山脈,既然因位居黃河之“北河”的北岸,在秦漢時有“陽山”之稱,那麽,位於“北河”東南岸的烏拉前山,則相對於此,也被稱之爲“陰山”。
其實,正如譚其驤已經注意到的那樣,“陰山”與“陽山”,是兩個相互對應的山名,而它們之所以會相互對稱,正是因爲二者各自處於兩條完全不同的山系當中。趙武靈王築長城於陰山腳下,這顯示陰山乃見稱於戰國。何清谷在批駁狼山高闕說時指出,《呂氏春秋·本味篇》記有“陽山之穄”[38]。穄是北方耐旱穀物,此陽山應指狼山。若然,陽山也是始見於戰國時期。如下文所述,至遲在秦朝初年,陽山這一地名,肯定已經出現。因而,可以認爲,這兩個山名,從一開始就是相互伴生的,即至少在這一地名産生的初始階段,似乎不可能存在譚其驤講述的“廣義”、“次廣義”那樣脫離“陽山”對應的“陰山”。
因此,探討陰山的地理涵義,應當首先從譚其驤所說“狹義”的陰山以及與它相對應的陽山入手。
《史記·蒙恬列傳》裴駰《集解》引述南朝劉宋徐廣《史記音義》,最早闡釋了陰山與陽山的對應關係:
五原西安陽縣北有陰山。陰山在河南,陽山在河北。[39]
基於河岸接受陽光照射的向背關係,以河川南岸爲陰,北岸爲陽,這是中國古代地名命名的一條通則。按照這一通則,陰山應當位於黃河南岸。可是,在黃河這一河段的南岸,卻找不到相應的山脈。
北魏酈道元就此論述說:
言陰山在河南,又傳疑之非也。余按南河、北河及安陽縣以南,悉沙阜耳,無佗異山。故《廣志》曰:“朔方郡北,移沙七所,而無山以擬之。”是《音義》之僻也。[40]
所謂“《音義》之僻”,不過是說徐廣《漢書音義》的講法不夠準確,行文有些偏頗;可是,清朝學者胡渭,卻徹底否定了徐廣的記述:
案陽山即陰山也。山在中國之極北,故名陰山。水北曰陽,山在河水之北,故亦謂之陽山。徐廣云“陰山在河南,陽山在河北”,非也。《漢書》侯應曰:“北邊塞至遼東,外有陰山,東西千里,草木茂盛,多禽獸,本冒頓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求出爲寇,是其苑囿也。孝武出師征伐,斥奪此地,攘之於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築外城,列屯戍以守之。然後邊境得用少安。”計陰山綿亙千餘里,直抵遼東,非河南所能容,益信徐說之謬。[41]
黃河南岸,確實沒有與徐廣所說陰山相對應的山脈。然而,並不能因此就把陰山和陽山混爲一事。
實際上,酈道元對此即提出了另外的解釋,他說:
謂山在河東南則可矣。[42]
酈道元之所以這樣講,是因爲他十分清楚,陰山乃位於河套北河南流河段的東南側。《水經·河水注》記云:
河水又東,經馬陰山西。《史記音義》曰:“陽山在河北,陰山在河南。”謂是山也,而即實不在河南。《史記音義》曰:“五原安陽縣北有馬陰山。……”
上文《史記音義》云“五原安陽縣北有馬陰山”一語,與前文所引劉宋裴駰《史記集解》“五原西安陽縣北有陰山”的引文相對照,可知此“安陽”應當訂正爲“西安陽”。蓋趙國代郡別有“安陽”,爲與此五原郡安陽相區別,後來前綴有“東”字[43],而此五原郡“安陽”則另綴加“西”字以相區別[44]。又“馬陰山”也應據《史記集解》正作“陰山”。《續漢書·郡國志》載“西安陽北有陰山”[45],可以作爲佐證。北魏時這一段山脈,如《水經注》所記,或被稱作“馬陰山”,可是在劉宋徐廣撰著《史記音義》時,卻還是只稱作“陰山”[46]。
《水經·河水注》記載的這座“馬陰山”,西南抵臨黃河北河轉而東流與南河匯流的大轉彎處,正當今烏拉前山西端。《水經注》引《虞氏記》,謂趙武靈王修建雲中城時,曾經“卜陰山河曲而禱焉”。所謂“河曲”,只能是指今烏拉前山西端的這處黃河河曲,而“陰山”則無疑是指今烏拉前山。
《水經·河水注》下文,在河水流經九原縣故城南面時,再一次記述了陰山所在的位置:
(九原縣故城)其城南面長河,北背連山。秦始皇逐匈奴,並河以東,屬之陰山,築亭障爲河上塞。徐廣《史記音義》曰:“陰山在五原北。”即是山也。[47]
如前文所述,何清谷已經談到,九原城故址,已經發現,在今烏拉特前旗東側靠近包頭轄境的三頂帳房,北距烏拉前山南麓約4公里。顯而易見,這裏所說的陰山,仍然是指今烏拉前山。
河水由此再向東流,經雲中故城南,接納沙陵湖水。沙陵湖有上源曰荒幹水,又寫作芒幹水,即流經今呼和浩特附近之大黑河,清代稱黑水河,“出綏遠城東北境,近四子部落旗界”[48]。綏遠即今呼和浩特,四子部落旗即今四子王旗,其駐地古今亦大體相近。《水經·河水注》記云:
荒幹水出塞外,南經鍾山,山即陰山。故郎中侯應言於漢曰:“陰山東西千餘里,單于之苑囿也。自孝武出師,攘之於漠北,匈奴失陰山,過之未嘗不哭。”謂此山也。[49]
驗之於實際山川形勢,荒幹水由塞外南流所經過的陰山,只能是指今呼和浩特北面的大青山。
在酈道元生活的北魏時期,陰山植被繁茂,是帝王經常出遊,田獵巡幸的地方[50],太武帝拓跋燾在山上還建有離宮別館,如阿計頭殿、廣德殿和講武台等。太和十八年,酈道元“從高祖北巡”,曾親履其地,“屆於陰山之講武台”[51]。所以,《水經注》這部分對陰山的記述,應當尤爲可信。
通觀《水經注》上述記載,可以清楚看到,戰國秦漢以迄北魏時期的所謂“陰山”,是指由烏拉前山西端東延而貫通大青山全脈整個這一山系。前述譚其驤把大青山與烏拉前山分割開來,以爲前者是“次廣義”的陰山,後者是“狹義”的陰山,這種分別,于史無徵,並不符合古人的實際用法。
譚其驤謂侯應所說的陰山,僅指大青山,也就是他所劃分的“次廣義”陰山[52]。今案《水經注》上文引侯應語,出自《漢書·匈奴傳》。覆按《漢書》原文,可知侯應本人雖頗“習邊事”,而對於陰山的瞭解,卻完全得自耳聞[53]。所以,他講述陰山“東西千餘里”,對其長度,未免略有誇張。不過,與《水經注》的記載相參照,可知侯應所說綿延“東西千餘里”的陰山,自然應包括與大青山一脈相連的今烏拉前山在內;如果僅僅是指今大青山,即使侯應誇大其詞,似乎也不應該達到“東西千餘里”的程度。
如前所述,譚氏論述的前提,是錯誤地把大青山與狼山,視作東西一脈相連的同一條山系,近人丁謙看待這一問題的出發點,則與譚其驤恰相對立,從而便得出了完全不同的結論。丁謙認爲:
陰山亦曰馬陰山。此山與陽山之脈不相連屬。山起於烏喇特旗境西北,迤邐東行,繞歸、綏二城北,又東北入大磧中。侯應所云“東西千餘里”者是已。[54]
歸綏系歸化、綏遠二城之合稱,二城均在今呼和浩特。丁氏所說的陰山,即兼有今烏拉前山和大青山。這樣的看法,顯然更合乎歷史實際。 這一陰山,在隋代稱“大斤山”或“秦山”,唐代稱“青山”[55]。今“大青山”即是由此沿承而來。“大”爲綴加的形容詞,“斤”、“秦”、“青”諸字,則理應是“陰”字的音轉[56]。因此,從地名的延續性來看,也可以證明戰國秦漢以迄北魏的陰山,爲今烏拉前山-大青山山系。
至於譚氏所謂“廣義”的陰山,則似乎本來就不曾存在。對此,下文還要專門予以論述。
如前所述,現在的烏梁素海,是黃河北河河道上殘存下來的牛軛湖。由烏梁素海的岸線輪廓上,便可以看出,當年的北河河道,在由東流轉向南流的這一河段上,一定存在著一個較大的東北-西南流向轉折,徐廣《史記音義》所云“陰山在河南”,正是相對於這一段河道而言;而酈道元“謂山在河東南”的解釋,當然更符合山、河之間的實際位置關係。
與這一段黃河河道東南的“陰山”相對應的陽山的位置,酈道元在《水經注》中也有明確記載,即前述“北河”,在流經高闕之後,“東經陽山南”[57]。“北河”在今狼山腳下東流,故陽山必爲今狼山山脈無疑,其位置也正與陰山相對應。不過酈道元沒有提到的是,北魏時這條山脈已經有了狼山的名稱,歷隋唐一直延續至今[58]。“陽”、“狼”爲疊韻字,“狼山”顯然是“陽山”的音轉。由此愈可證今狼山山脈,與秦漢陰山本自毫無關涉。
按照《史記·匈奴列傳》的記載,趙武靈王修築的長城,應當是“並陰山下”。劉宋裴駰訓此“並”字“音傍”[59],可知“並陰山下”即傍陰山下。而據《水經·河水注》記載,陰山下正有趙武靈王所築長城。
前述《水經注》“沙陵湖水”,上源除荒幹水外,別有白渠水,在荒幹水南側,大致與之並行。在白渠水流經秦漢雲中故城之南河段下,酈道元記云:
故趙地。《虞氏記》云:“趙武侯自五原河曲築長城,東至陰山。”[60]
案此《虞氏記》作者無考,惟所云“五原河曲”,應當是就漢五原郡而言。蓋由所轄縣位置可知,五原郡西南大致以黃河北河與南河交匯處的轉曲河道爲界[61],所謂“五原河曲”,即指此處。趙武侯即趙武靈王,《虞氏記》謂其所築長城,起自五原河曲而“東至陰山”,應當是指離開黃河岸邊的河谷地帶之後,長城東抵陰山,依山勢向東北延伸,即與《史記·匈奴列傳》所云“並陰山下”語義相同。
順依陰山山勢延伸的趙武靈王長城,在北魏時還存留有非常明顯的遺迹,酈道元本人便有機會親身考察了這段長城。在今呼和浩特以北的大青山間,古代有一條著名的南北 交通 谷道,名爲白道[62]。《水經·河水注》在荒幹水(芒幹水)下記曰:
白道南谷口有城在右,縈帶長城,背山面澤,謂之白道城。自城北出,有高阪謂之白道嶺。沿路惟土穴出泉,挹之不窮。余每讀《琴操》,見《琴慎相和雅歌錄》云:“飲馬長城窟。”及其跋陟斯途,遠懷古事,始知信矣,非虛言也。顧瞻左右,山椒之上,有垣若頹基焉,沿溪亙嶺,東西無極。疑趙武靈王之所築也。[63]
儘管酈道元行文審慎,使用的是疑似之辭,但與他在《水經注》中所記載的陰山位置相印證,這段長城遺迹,無疑就是趙武靈王所修“並陰山下”的長城。
依傍陰山的趙武靈王長城,至今仍殘留有許多遺迹。現代科學考察的系統記錄,始見於內蒙古文物工作隊在1979年刊佈的《內蒙古文物考古工作三十年》一文[64],惟敍述過於簡略。1980年,供職於此內蒙古文物工作隊的蓋山林和陸思賢,又發表《內蒙古境內戰國秦漢長城遺迹》一文,記述了具體的考察內容[65]。蓋山林、陸思賢二人隨即又發表《陰山南麓的趙長城》一文,專門記述趙陰山長城遺迹[66]。迨至1986年,何清谷發表《高闕地望考》時,也隨文公佈了他結合高闕地望研究所做的考察結果。後來李逸友撰《中國北方長城考述》一文,對相關長城遺迹,又有更爲系統的論述[67]。綜合這些考察結果,可以明確,沿今烏拉前山和大青山南坡,或在半山腰,或在山腳下,總體上是在陰山山脊之下而更靠近山麓的位置上,分佈著一道以夯土累築爲主的古長城遺迹,正與《史記·匈奴列傳》趙武靈王長城“並陰山下”的記載相吻合;結合相關文物和上述歷史記載,完全可以肯定,這就是戰國趙武靈王長城的遺存[68]。這也是嚴賓、何清谷、沈長雲、鮑桐和李逸友諸人共同的看法[69]。
趙武靈王長城所在的位置既已確定,那麽這道由東向西“並陰山下,至高闕爲塞”之長城上的高闕,就不應是狼山上的石蘭計山口,而只能是在這道長城西端的烏拉前山上。因爲在這裏同樣存在狼山上那種狀若門闕的谷口,可以辟爲山間隘道。何清谷考察並分析烏拉前山西端各個部位的地理形勢,推測烏拉特前旗宿荄鄉張連喜店附近的大溝口,很可能就是戰國高闕的所在地。儘管這還需要更進一步的歷史地理學和考古學調查來加以確認[70],但趙長城高闕大致位於這一地帶,應當沒有什麽疑問。與此相應,戰國趙九原郡在它的西北面,也只能是以陰山長城爲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