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闕是戰國秦漢之際北方長城上的一道重要關口,因關口兩側的山峰狀若門闕而得名。它的位置所在,直接關係到如何確定秦始皇萬里長城西段的走向。由於史籍中的相關記述,相當簡略,學術界對於高闕位置的看法,有比較大的出入;而不管論者持何種見解,迄今爲止,都還沒有能夠通暢地解釋這十分有限的歷史記載,並深入 分析 其歷史因緣。鑒於這種 研究 現狀,特撰寫本文,以事申說。
一、傳統的主流觀點
高闕出現在戰國時期,最早它是與趙北邊長城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史記·匈奴列傳》記云:
秦昭王時,義渠戎王與宣太后亂,有二子。宣太后詐而殺義渠戎王於甘泉,遂起兵伐殘義渠。於是,秦有隴西、北地、上郡,築長城以拒胡。而趙武靈王亦變俗胡服,習騎射,北破林胡、樓煩,築長城,自代並陰山下,至高闕爲塞,而置雲中、雁門、代郡。[1]
據此,高闕應在趙武靈王所建長城西端上的某一地點。因而,只要確定這一高闕的位置所在,便可以據之推定趙武靈王長城的基本走向;不過,反過來說,假如能夠確定趙武靈王長城的地域走勢,也可以依據長城的所在地點來推斷高闕的位置。
學術界一般認爲,秦始皇統一六國後,修建“起臨洮至遼東”的萬里長城[2],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利用了戰國燕、趙兩國原有的城垣。所以,高闕的位置與趙武靈王長城的走向,也直接關係到秦始皇萬里長城在這一地段的走向問題。
北魏時期酈道元撰著的《水經注》一書,最早明確記錄了高闕的地理位置:
河水又屈而東流爲北河。漢武帝元朔二年,大將軍衛青,絕梓嶺,梁北河是也。東經高闕南。《史記》趙武靈王既襲胡服,自代並陰山下至高闕爲塞。山下有長城。長城之際,連山刺天,其山中斷,兩岸雙闕,峨然雲舉,望若闕焉。即狀表目,故有高闕之名也。自闕北出荒中,闕口有城,跨山結局,謂之高闕戍,自古迄今,常置重捍,以防塞道。漢元朔四年,衛青將十萬人,敗右賢王于高闕,即此處也。[3]
按照《水經注》的記述,高闕的位置與“北河”緊密相連;同時,酈道元在敍述高闕的地理位置時,還描繪了高闕所依傍的山形地勢。因此,有必要在這裏簡要敍述一下“北河”以及河套附近區域的地理形勢。
古代所謂“北河”,有廣狹兩種涵義。廣義者系指黃河自寧夏北流至磴口後,折而東流這一整段東西向河道。酈道元在這裏講的則是狹義的“北河”,是指今內蒙古中部的舊黃河“河套”[4]。
這裏所講的“河套”,源自平原地區河道發育的一種常見現象:即當河道彎曲達到一定程度之後,往往會在曲流河段凸出部分的兩端之間,沖刷開一條徑直的新河道,在地理學上稱之爲“裁彎取直”。河道“裁彎取直”,生成新的河道之後,原來彎曲的舊河道,有時會與這條徑直的新河道同時並用一段時間,甚至會仍然以原來的彎曲河道爲主幹道,新生的徑直河道爲支汊。以後則逐漸過渡到以新河道爲主河道,而舊河道隨著流量減少漸行湮塞。在舊河道萎縮的過程中,其連接新河道的兩端部分,會最先湮塞,使整個河段與新生的主河道隔絕脫節。這時,殘存的河道水體,便集納水流,成爲湖泊,在地理學上,稱之爲“牛軛湖”。
戰國秦漢時期,這段黃河正處於裁彎取直之後兩條河道並行的發育階段。由於黃河的正式名稱是“河”或“河水”,當時人稱南面新生成的這條徑直河道爲“南河”,原來的舊河道爲“北河”。由於這條舊河道,相對于新生成的徑直河道,彎曲猶如繩套,所以俗稱“河套”。據譚其驤研究,從秦漢時期起,直到明代後期,在河套地區,一直是以北河爲幹流,以南河爲支叉[5]。
現在一般所說的“河套地區”,是指歷史上的“北河”與“南河”之間這一地帶。由於黃河在寧夏、內蒙、山西幾省鄰接地區的大轉彎河段,過去也以其形如繩套而被稱爲“河套”,相對而言,後者稱爲“大套”,前者又稱爲“後套”。
“北河”殘留的河道,貫穿於今內蒙杭錦後旗、臨河市、五原縣和烏拉特前旗等地,後來名爲烏加河(又作五加河、五家河等),又稱五加渠,在現今的地圖上,也被標注爲“總排幹溝”。這是因爲清末廣泛開發河套水利之後,烏加河“常受上游諸渠之水,轉輸于下游諸渠,蓋總幹云”[6]。現在烏拉特前旗境內的湖泊“烏梁素海”,則是“北河”故道上殘留下來的牛軛湖。
在河套地區南面的黃河對岸,是鄂爾多斯高原。在鄂爾多斯高原北部,鄰近黃河岸邊,有庫布齊沙漠,南部有毛烏素沙漠,再向南,便進入陝北黃土高原。河套地區的西南面,爲烏蘭布和沙漠。在河套的西北面和北面,爲狼山山脈,現在被視作陰山山脈的西端,也是陰山山脈地勢最高的地段。狼山主峰呼和巴什格,也是今陰山山脈主峰。狼山山脈東段,大致在今臨河、五原以北,又稱烏拉後山。在烏拉後山東段南側,從今內蒙烏拉特前旗的黃河北岸(緊鄰歷史時期的“北河”與“南河”這兩條河道相交彙的地點東北側不遠)起,斜向東北延伸,直至今包頭北面,爲烏拉前山,也單稱烏拉山。烏拉山在今包頭北面,繼續向東北延伸,一直到今呼和浩特以北,這一段山脈稱爲大青山。
“狼山-烏拉後山”與“烏拉前山-大青山”,雖然都是今陰山山脈的組成部分,但卻是南北並列的兩道山系。在下面的論述中將會看到,事實上,這兩道現今可分別劃分爲東西兩段的山系,在歷史時期,本來各自有著統一的名稱。
分析《水經注》對於高闕地理形勢的描述,可以歸納出如下幾點:(1)高闕在北河以北。(2)高闕在北河北面東西走向的山脈中間。(3)高闕是控扼這道東西走向山脈中某條南北向谷道的天然關隘。這條谷道東西兩側,山勢陡峭,狀若門闕。(4)在這座天然關隘的兩側,曾修建長城,隘口處則設有名爲“高闕戍”的關城。關城與長城相組合,共同構成當地的防禦體系。
根據這些標誌性特徵,可以斷定,《水經注》所記載的高闕,應當是狼山山脈上的某一山口。不過,由於沒有更明確的文獻記載,晚近以來的學者,往往只能根據個人對於地理形勢的判斷,推測高闕的具體位置。其中比較有代表性的觀點,主要有張鼎彜和唐曉峰兩家。張鼎彜認爲高闕應在“正當古黃河北流折東處”的狼山口[7]。唐曉峰則通過自己的實地考察,並以當地的古長城遺迹相驗證,認爲狼山口以東、狼山山脈中段的石蘭計山口,更符合《水經注》所描繪的山勢特徵,所以,石蘭計山口才是“古高闕塞”所在的地點[8]。
按照《水經·河水注》的記載,“河水又屈而東流爲北河”後,又向東流,始“經高闕南”,即高闕位於黃河折轉東流後這一段東西向河道的南側。如張鼎彜本人所云,狼山口“正當古黃河北流折東處”,即位於黃河河道的轉折點上,這與《水經注》記載的高闕方位,略有差池;而狼山口東側石蘭計山口的方位,卻與《水經·河水注》中的高闕地望,極爲吻合[9]。因此,兩相比較,還是唐曉峰的看法,更符合《水經注》的記載。
此外,還有一些重要著述,雖然沒有明確說明高闕的具體位置,但是,其看法大體上也與上述張、唐兩家相去不遠;而若夷考其實,似乎大多數著述,與唐曉峰的說法,更趨一致。譬如張維華《中國長城建置考》,謂“其地固在今臨河縣北”[10],石蘭計山口正南與臨河縣相對。又如顧頡剛等編制的《中國歷史地圖集(古代史部分)》,其《西漢的人民起義和政區劃分圖》,所繪高闕的位置,也是如此;《秦統一圖》所繪高闕位置,雖稍偏向西面狼山口一邊,但也大致介於狼山口與石蘭計山口之間。由於此圖繪製較粗,位置標注有時不夠精確,兩相參照,作者似乎還是偏傾于把高闕定在石蘭計山口[11]。再有侯仁之在研究河套西側的漢代墾區與 自然 環境的關係時也談到,“高闕在今臨河縣北約六十公里”[12]。在這一問題上,更有代表性的著述,是譚其驤主編的《中國歷史地圖集》。在這部圖集的戰國、秦和西漢圖幅上,所標繪的高闕位置,都與石蘭計山口相當[13]。譚其驤本人在《中國歷史地圖集》最初內部出版發行之後,還在文章中明確講過,趙武靈王長城上的高闕,“系狼山上一闕口”[14]。
上面諸家擬定的高闕位置,都完成並刊佈在唐曉峰的考察和研究之前。這說明學術界對於《水經注》所記高闕的方位,大體上還是有一個比較一致的理解。所以,唐曉峰提出以石蘭計山口當古高闕,實際上是在前人對其基本方位普遍認同的基礎上,通過考察,進一步確定了高闕所在的具體地點。
在比較有影響的歷史地理著述當中,清末楊守敬的《水經注圖》,所繪高闕位置,似乎與張鼎彜擬定的狼山口相近[15]。此外,史念海標示的高闕位置,也大致與這一狼山口相當[16]。不過楊、史兩家與唐曉峰等人的看法,只是陽山上具體哪一道山口的差別,位置相去並不太遠,所以,也可以說沒有本質上的差別。
譚其驤主編的《中國歷史地圖集》,出版後成爲歷史學者案頭常備的歷史地理工具書,圖上標示的高闕位置,在學術界産生了廣泛影響(儘管專業的歷史地理學者明白,許多文獻記載存在疑義的歷史地理內容,像這樣的通用地圖集,一時是很難表述清楚的);而唐曉峰則是最早科學考察狼山一帶古長城遺迹的歷史地理學者,他的考察結論,也得到了學術界的普遍重視。這樣,《中國歷史地圖集》上標繪的高闕位置,與唐曉峰的歷史地理考察結論相結合,便構成了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學術界對於高闕位置的主流看法。至20世紀90年代以後,復有人進一步詳細考察了狼山這一地段內各主要山口的地理形勢,經過仔細對比後判斷說,石蘭計山口,“仍是唯一可以當作古高闕對待的山口”[17]。
二、九原郡的始置年代與趙國西北邊境界限
在高闕地望問題上,上述傳統的主流觀點,雖然完全符合《水經注》所記載的高闕方位,卻與《史記·匈奴列傳》的相關記述,頗有抵牾之處。因此,自20世紀80年代初起,嚴賓、何清谷、沈長雲、李逸友等相繼撰寫文章,對此提出質疑[18]。
如前所述,按照《史記·匈奴列傳》的記載,高闕爲趙武靈王所築長城西端上的要塞,而趙武靈王長城則是當時趙國的西北邊境線。因此,高闕必定位於趙國的西北邊境線上。嚴賓等人各自的著眼點雖略有不同,但趙國的西北疆界並未抵達今狼山一線,卻是他們共同的重要立論基礎。假若確實如此,那麽,《水經·河水注》記述的高闕,就需要重新分析認識。
《史記·匈奴列傳》稱趙武靈王“北破林胡、樓煩,築長城,自代並陰山下,至高闕爲塞,而置雲中、雁門、代郡”,據此,可知雲中、雁門、代郡,是趙武靈王在北邊長城以內所設置的邊郡。這三個郡由西向東,沿國界一線排開。其中雁門和代郡,位置靠東,與高闕沒有直接關聯,姑且置而不論;而最西邊雲中郡的西北邊界,則顯然與趙武靈王長城西端的高闕密切相關。
綜合嚴賓諸人的論述,他們認爲,趙武靈王破林胡、樓煩而置雲中等三郡,應在趙武靈王二十六年。據《史記·趙世家》記載,這一年趙武靈王“攘地北至燕、代,西至雲中、九原”[19]。二者應爲同一歷史事件。趙武靈王二十六年以後,趙國再未向西北方向進軍。雲中郡最西面的邊縣爲九原縣,因而,九原縣的西北邊界,應當就是趙國疆域最大時的西北國界。雲中郡的中心區域,在今呼和浩特南面的大黑河流域,其轄境不可能遠至狼山西部。
特別是何清谷指出,九原縣城遺址已經發現,在今烏拉特前旗東側靠近包頭轄境的三頂帳房,北距烏拉前山南麓4公里。按照一般情況推斷,九原縣的轄境東西不會超過一百公里,由三頂帳房向西,到烏拉前山西端的西山咀約50公里。所以,九原縣的西境不會超出於烏拉前山之外。當然,這裏也應該是雲中郡和趙國西北邊界的極限[20]。
沈長雲謂上述情況,“問題至爲淺顯,然歷來傳訛者皆置不顧,實可怪也”。其實,情況遠不是這樣簡單。嚴賓等人上述論述的關鍵,是九原這一地名。上引《史記·趙世家》文,“雲中”與“九原”並列,依此,似乎應該把“九原”,理解成爲與“雲中”同一等級的郡名,即趙武靈王時戰國已經設立九原郡。秦統一後,在這裏是設有九原郡的,其轄境西北抵達狼山山脈。這樣,秦九原郡應當是直接承襲戰國趙九原郡而來。既然如此,趙國的西北邊境,就很有可能與秦朝一樣,抵達狼山山脈一帶。
這決不是毫無緣由的無端揣想。近人劉師培即以爲秦朝之九原郡,系得之於趙[21];業師史念海更撰寫專文,論證九原本來是趙國舊有邊郡[22]。如上所述,嚴賓等人對趙國西北邊界的推論,其立論基礎,實質上是把《史記·趙世家》之“雲中九原”連讀,將“九原”視作雲中郡屬下一個縣名或者地名。那麽,是否確如劉師培諸人所見,事實上並不存在九原爲雲中郡屬縣這一立論基礎呢?
從清代乾隆年間的學者全祖望開始,近人王國維,乃至已故歷史地理學家譚其驤等,都曾專門論述過九原郡的始置年代一問題,而所得出的結論,卻與劉師培等人的看法明顯不同。嚴賓已經注意到全祖望的看法,並在文章中引述了全氏的基本結論。不過嚴賓論述的重點,是九原是否爲雲中郡屬縣問題,而不是九原是否曾爲趙郡;加之史念海論證九原爲趙郡的文章,刊佈在嚴賓諸人之後。因此,有必要首先在這裏完整引述全祖望等人的見解,來充分瞭解他們的論證過程和依據。
全祖望的論述,見於所著《漢書地理志稽疑》:
《匈奴傳》趙有雁門、代郡、雲中三郡以備胡,而九原特雲中北界,未置郡也。始皇三十三年以前,其於邊郡,多仍前之舊,不聞增設。三十三年,蒙恬辟河南地四十餘縣,置九原。何以知之?徐廣所謂“陽山在河北,陰山在河南”者,劉昭以爲俱屬九原之安陽,則九原統屬河南四十四縣可知矣。不然,不應以四十四縣之多而不置郡也。然則,九原不當在始皇二十六年所並三十六郡之內。[23]
全氏以爲,秦始皇三十三年在“河南地”新設立的四十四個縣,都應歸屬于秦九原郡統轄。因而,此四十四縣設立之日,即應爲九原郡初建之時。然而,秦始皇三十三年在“河南地”新增設的這四十四個縣,既非僅局限于秦九原郡一隅之地,也不是統屬於其他某一郡同一郡內,這一點下文還要具體論述。
全祖望以上論述,唯一的史料依據,是“徐廣所謂‘陽山在河北,陰山在河南’者,劉昭以爲俱屬九原之安陽”。全氏以爲,依此,“九原統屬河南四十四縣可知”。全祖望所引據劉昭的說法,系蕭梁劉昭注晉司馬彪《續漢書·郡國志》語。《續漢書·郡國志》五原郡西安陽縣下,司馬彪自注,謂“北有陰山”,劉昭注云:
徐廣曰:“陰山在河南,陽山在河北。”《史記》曰:“蒙恬築長城臨洮,延袤萬餘里,度河據陽山。”[24]
推本溯源,全祖望從上述史料中解讀出的“劉昭以爲(陰山、陽山)俱屬九原之安陽”的看法,實際上是本自元人胡三省的《通鑒》注文。蓋胡氏早已以爲,“劉昭曰(陰山、陽山)二山皆屬五原郡西安陽縣”[25]。可是,稍一閱讀上引劉昭注文,即可知劉昭在這裏根本沒有談及陰山、陽山在行政區上究竟何所統屬的問題,不過是爲司馬彪西安陽縣北有陰山的記述,添注一些關於陰山、陽山的相關記載而已。這本是古人注書的行文慣例,不能由此引申出西安陽縣統轄陽山及其附近區域的結論。所以,全祖望關於九原郡始置年代的結論,恐怕是站不住腳的。
與全祖望相同,王國維也認爲,秦始皇三十三年新設“河南地”四十四縣時,應同時設立九原郡來管轄這些縣。王國維對此沒有提出什麽史料依據,只是以地望相比擬,推測此四十四縣,應當設在秦九原郡一帶。這種推測,本來很不合理,容下文再予論證。惟王氏除此之外,復又提出以九原郡名始見於史籍的時間,來證實全祖望的始皇三十三年始置說。王國維云:
(秦始皇)三十三年,略取陸梁地,爲桂林、象郡、南海。又前年使蒙恬發兵三十萬人,北擊胡,略取河南地。是年,又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並河以東,屬之陰山,以爲三十四縣〔《匈奴列傳》作“四十四縣”〕。此三十四縣者,優足以置一大郡。以地理准之,實即九原郡之地。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抵雲陽。自是九原之名始見於史。故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歸巡北邊,自上郡入;至三十七年始皇崩于沙丘,其喪乃從井陘抵九原,從直道至咸陽,明始皇三十二年以前,未有九原郡也。[26]
依上文所述,所謂“九原之名始見於史”的時間,是否確實是在秦始皇三十三年之後,乃是王國維的結論能否成立的關鍵因素。
今案在秦始皇三十三年略取“河南地”之前,上郡固然爲與匈奴等諸胡人相鄰接的邊郡,雖然在它的北面,至少還有雲中郡遮擋。但是,這並不能改變上郡西北方爲秦朝邊防前線的事實。同理,即使在雲中郡西側另設有九原一郡,仍然不能對上郡的邊郡地位,構成絲毫影響。所以,秦始皇巡遊北邊,回歸都城咸陽,依然可以“從上郡入”[27],史籍中這條記載,並不能說明在秦始皇三十二年時尚未設置九原郡。
如前文所述,《史記·趙世家》記載,趙武靈王二十六年,攘地西至雲中、九原。史念海就此論述說,《史記·趙世家》下文尚記載,趙武靈王於翌年“欲從雲中、九原直南襲秦”[28],同樣是以“九原”與“雲中”相並列。因此,這裏所說的“九原”,就應當是與雲中並列的郡名,“九原固已置郡,與雲中同”[29]。
繼史念海之後,復有署名陳倉者,撰文補充論證這一問題,指出:“九原與雲中並述,非僅見於《史記·趙世家》,《戰國策》及《史記》列傳中亦時或見之。”[30]陳氏所舉例證如《戰國策》載蘇秦說燕文侯語云:
燕東有朝鮮、遼東,北有林胡、樓煩,西有雲中、九原,南有呼沱、易水。……且夫秦之攻燕也,逾雲中、九原,過代、上谷,彌埊踵道數千里,雖得燕城,秦計固不能守也。[31]
陳氏文中所舉類似記載,尚有張儀說燕王,謂“秦下甲雲中、九原,驅趙而攻燕”云云[32]。雲中之外,代和上谷,也是戰國郡名,相互參稽這些記載,可知“九原”確實應如史念海所論,乃是與雲中一樣的趙國邊郡,嚴賓諸人將其視作雲中屬縣的看法,與歷史記載相違,看來是不能成立的。
至於《史記·匈奴列傳》記述趙武靈王築長城,“自代並陰山下,至高闕爲塞,而置雲中、雁門、代郡”,沒有提到九原郡,這是因爲據《竹書紀年》記載,在這之前兩年(魏襄王十七年,趙武靈王二十四年),“邯鄲命吏大夫奴遷于九原”[33],說明趙國已經拓地至此。按照當時慣例,應當設郡管理邊地,所以,九原在這時應當已經置郡,到兩年以後設置雲中等郡時,自然無需再提及九原。
九原既然不是雲中郡的屬縣,那麽,嚴賓等人依據所謂“九原縣”的轄境,來推斷趙國的西北疆界,便失去論證的基礎,無以取信於人了。
不過,在另一方面,卻也同樣不能簡單地用秦九原郡的西北疆界,來比擬趙九原郡的疆域界線。這是因爲,戰國時趙國在其西北邊境上已經設立有與雲中郡相並列的九原郡,並不等於說趙九原郡的轄境,就一定與秦九原郡完全相同。
譚其驤論秦九原郡之始設狀況,謂《漢書·地理志》“于五原郡下明言秦九原郡”[34],而檢譚氏主編之《中國歷史地圖集》可知,西漢五原郡在黃河以南尚轄有數縣,完全可以假設,這是由秦朝九原郡沿承而來;若再向前追溯,這種格局,則應當是源自戰國之趙九原郡。《漢書·地理志》敍述趙國分野,謂趙國“西有太原、定襄、雲中、五原、上黨”,又云:“定襄、雲中、五原,本戎狄地。”[35]這顯然是以西漢五原郡來表述戰國趙九原郡的地域範圍。這段記述,十分值得注意。假若趙九原郡轄界一如西漢五原郡,確實橫跨黃河南北兩岸,其郡治附近地界,即足以滿足設立一郡所需要的基本地域面積,那麽,它的西北疆界,也就未必一定要遠推至狼山山脈之下了。更重要的是西漢在秦九原郡轄境內,本設有朔方、五原兩郡,朔方在西,五原居東,《漢書·地理志》在這裏僅僅敘及五原而不提朔方,正表明趙九原郡並不包括西漢朔方郡轄地。
總而言之,雖然九原確爲趙郡,但是卻不能簡單地依據秦九原郡的疆域範圍,來推定趙九原郡的境域界線,從而也不能據此確定趙國的西北邊界。趙國西北邊界的具體走向,還需要通過其他因素來加以確定。




